晏崎川正在处理一块乌铜片，錾刻刀游走，发出细密的声响。
顾溦没打扰他，自己熟门熟路地搬了小凳，拿起上次那块被她磨得半途而废的练习铜片和锉刀，继续跟它较劲。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浅色的棉质短袖，出门前，还往手腕和耳后轻轻点了一点，前段时间苏悦送的味道极淡的栀子花香膏。
香气清浅，似有若无，只有在动作间才会悄悄逸散一丝。
她的锉刀在铜片上划过，略显生涩刺耳的“嚓嚓”声。
她磨得很认真，眉头微蹙。
磨了半天，那片铜依旧凹凸不平，边缘甚至被她用力过猛锉出了几道难看的深痕。
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响亮的“嚓嚓”声，夹杂着顾溦泄气般的轻叹，搅扰了他。
晏崎川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最终，在顾溦又一次锉刀打滑，发出刺耳噪音时，他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他起身，来到顾溦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那块惨不忍睹的铜片，无语默哀。
“力度不对。”
顾溦抬头，“你教我？”
她的仰起的脸庞，在工坊窗户透进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股极淡极清雅的栀子花香，似春日清晨带着露水的风，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他闻见了。
那香气很淡，却仿佛带着钩子，缠绕上他的感知。
不是浓烈刺鼻的香水味，是一种干净且柔软，带着点微甜的花香。
混合着她身上本身干净的皂角气息，形成一种独特偏又扰人心神的感觉。
一股陌生的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脖颈蔓延至耳根，隐隐发烫。
他下意识地后退，想拉开距离。
顾溦顶着期待眼睛看着他。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他抿紧唇，在原地顿了几秒，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才轻轻握住了顾溦拿着锉刀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因为常年与金属工具打交道，指腹和虎口覆盖着一层薄而硬的茧。
那带着温热体温和粗粝触感的掌心，将顾溦微凉的手包裹住。
顾溦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
肌肤相贴的刹那，一股细微电流般的酥麻感，从两人接触的皮肤迅速窜开，沿着顾溦的手臂蔓延，让她也忍不住轻轻一颤。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和薄茧摩擦着自己手背皮肤的触感，有些粗糙，却奇异地令人安心。
晏崎川显然也感受到了那瞬间的电流。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放松些，怕捏疼她。
他的身体微微俯低，为了配合她坐着的高度，呼吸不可避免地拂过她的耳廓和侧脸。
那气息温热，带着他独有的凛冽味道，混合着工坊里淡淡的金属和机油气息，还有她身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栀子花香，一起涌入顾溦的感官。
“手腕放松。”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
“别用死力，锉刀往前推的时候，手腕带着走，力度要均匀，像这样……”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那锉刀，在铜片上缓缓移动。
他的动作稳定而富有节奏，力道控制得极好。
锉刀与铜片接触，发出均匀而悦耳的“沙沙”声，与顾溦之前那刺耳的噪音截然不同。
顾溦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稳定而可靠的力量。
能闻到他呼吸间干净的气息，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体温。
她脸颊微微发热。
她努力集中精神，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节奏和力道。
“对，就这样……跟着我。”
晏崎川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如同耳语，落在她耳畔，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两人交叠的手和那块铜片上，故意忽略她的香气，和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
在他的引导下，顾溦渐渐找到了感觉。
力度变得均匀，锉刀下的铜片发出流畅的摩擦声。
原本歪七扭八的表面，变得平整光滑，显露出铜料本身温润的光泽。
一小片区域打磨完成，晏崎川松开了手，直起身，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的红晕却还未完全褪去。
“自己试试。”
他声音恢复了些平时的冷淡，指了指铜片另一处。
顾溦点点头，自己拿起锉刀，尝试着手作。
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那种均匀流畅的“沙沙”声再次响起。
越来越顺手，她看着铜片在自己手下一点点变得平整光亮，一种奇异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可以了哎！”
她举起那块铜片，对着光看了看，脸上绽开小得意的开心笑容。
她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我磨得怎么样？”
笑容太过明媚，带着纯粹的喜悦和一点点求表扬的意味，毫无防备地撞进晏崎川眼里。
他看着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脏像是又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别开视线，喉结动了动，才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肯定。
顾溦笑意更深，想起之前晏珲说过的，“传男不传女？”
晏崎川闻言，瞥了她一眼。
他拿起自己刚才放下的錾刻刀，语气平淡，“我家没这种规矩。”
他垂眼，目光落在自己手中泛着冷光的工具上。
顾溦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专注而平静。
狗子在害羞。
她故意甩动手腕，将香膏的味道扬出。
苏悦说了，香膏的名字叫——蜜恋。
很吸引人。
尤其是对于男同胞来说，有初恋的味道。
顾溦不知道晏崎川的初恋是谁，也不重要，更不在意他的初恋是什么味道的。
香膏吸不吸引人顾溦不知道，但她没什么经验，于她而言，钓狗有用，就是好香膏。
她要钓的狗子，不仅是视觉性动物，嗅觉也很重要。
阳光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空气中，那抹极淡的栀子花香还未散尽，若有似无，混合着金属和汗水的气息，沉淀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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