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组长叫贺鸣川,五十三岁,深圳城规院原副院长,今年年初借调住建部,参与国家级科创基地选址评估。
公开履历很干净,学术发表记录丰富,城市规划领域的核心期刊上有四十多篇论文,三本专著,两次获得部级科研奖。
周芙宁没看这些。
她打开知网,搜贺鸣川近五年的论文,按被引次数排序,从最后一篇开始看。
祁砚深端着两碗面进来。
“你在查什么?”
“贺鸣川发在城市规划学刊上的一篇论文,关于产城融合模型的。”
“看出什么了?”
周芙宁把笔记本转过来。
“这篇论文的数据模型有问题,他用的回归方程里有一个变量的权重设定不符合行业常规,我三年前在方老师课题组做过类似的模型校验,同样的数据换一种权重分配,结论完全相反。”
祁砚深把面放在她手边,看了一眼屏幕。
“你的意思是,他的学术根基有软肋。”
“不是软肋,是盲区。”
周芙宁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他在产城融合这个方向上自成体系,但底层逻辑经不起交叉验证,这种人最怕的不是质疑,是有人用他自己的框架推出一个更优解。”
“给我四个小时。”
祁砚深没说话,把书桌右侧清出来,接上了第二根充电线。
周芙宁没抬头,但她注意到了,他把自己那碗面端走了,去客厅吃的,没在书房出声。
四个小时。
周芙宁写了一份十二页的分析报告,用贺鸣川自己论文里的数据,跑了三套替代模型,得出的结论比他的原始结论多覆盖了两个维度。
不是推翻,是补全,推翻会让人恼怒,补全会让人心动。
她把报告导出PDF,发到自己手机上,合上电脑。
书房门开了,祁砚深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张机票。
“明天早上六点的航班,商务舱,靠窗。”
周芙宁接过机票看了一眼。
“一张就够了。”
祁砚深的手没收回来。
“两个人去。”
“你去了,林正卿的人会盯着,你的行程在铭泰那边几乎是透明的,你名下所有航班记录,他们都能查到。“
祁砚深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那你一个人去见贺鸣川?”
“我不代表祁氏,我代表学术交流。”
周芙宁把其中一张机票放回他手里,“方筠老师跟贺鸣川是同一届的博士,不同导师,但参加过同一个课题,我用方老师的名义约他喝个茶,聊学术,不聊项目。”
“聊完呢?”
“聊完他会记住我这个人,记住我的专业能力,记住这份报告。等他回到评审桌上,看到祁氏的方案,他会自动把这份记忆调出来。”
祁砚深看了她很久。
“你不是在帮我谈判。”
“我在帮你建认知锚点。”周芙宁站起来,“林正卿飞深圳是去请客送礼找关系,我飞深圳是去让贺鸣川知道,祁氏背后有一个能跟他对话的人,两条路,哪条走得远?”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祁砚深把那张机票重新塞进口袋。
“我让陆远舟在深圳接你。”
“不用。”
“不是商量。”
周芙宁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她转身去客房收东西,打开衣柜拿换洗衣物的时候,发现柜子最上层多了一件叠好的风衣。
深灰色,女款,面料是今年秋冬的新款。
吊牌还在,但价签被剪掉了。
她的手停在风衣上面三秒,拿起来搭在臂弯里,没问。
晚上九点,周芙宁坐在客房的床上,面前摊着她打印出来的贺鸣川论文,旁边是手写的对话策略,不是谈判大纲,是七个可能出现的学术分歧点和对应的应答逻辑。
手机响了。
方筠。
“芙宁,贺鸣川那边我帮你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南山区的一间茶室,他以为是我去,我跟他说我派学生来,带了一份新的模型报告想跟他讨论。”
方筠的声音停了一拍,“芙宁,有件事我要提前告诉你。”
周芙宁握紧手机。
“贺鸣川上个月刚评上了部级评审专家资格,推荐人有两个,一个是住建部的常务副司长,另一。”
方筠的声音慢了下来。
“是林正卿十五年前的大学同学,现在在发改委产业司。”
客房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窗帘压住了窗外所有的光。
周芙宁闭上眼睛,两秒后睁开。
“方老师,您是今天才知道的?”
“沈维庸一小时前打给我的,他说这条线他之前也没看到,是今天翻旧档案才翻出来的。”
“沈维庸在帮我们。”
“他在还人情。”方筠说,“芙宁,林正卿在深圳那边的关系不止一层,你见贺鸣川的时候,他未必是一张白纸。”
通话结束。
周芙宁放下手机,看着那份十二页的报告。
贺鸣川的推荐人里有林正卿的大学同学。
这意味着,她明天去深圳,面对的不是一个纯粹的学术型官员,而是一个已经被林正卿的关系网预热过的人。
她的报告还能打动他吗?
能,因为学术上的东西,关系替代不了。
但她需要调整策略,要做一件让贺鸣川无法忽视的事。
周芙宁重新打开电脑,把报告里的第七页删掉,换上了一组新数据。
这组数据来自她在方筠课题组时做过的一个实验性项目,从未发表,但结论足够颠覆贺鸣川论文里最核心的那个假设。
不是补全了,是挑战。
她把新版报告存好,合上电脑,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十二点。
手机最后亮了一下。
祁砚深的消息,一句话。
“闹钟我帮你调了,四点四十五。”
周芙宁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中,衣柜上那件深灰色风衣垂在衣架上,轮廓模糊,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三秒后她闭上了眼睛。
凌晨四点四十五,闹钟没有响。
因为四点四十三的时候,客房门外传来两声轻敲。
祁砚深的声音隔着门板,低而清晰。
“起了吗?”
周芙宁已经坐在床边穿鞋了。
“两分钟。”
门外没有脚步声离开。
他站在那里等了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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