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陈若筠的回答干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三十一年前他最后一次来矿井,走之前告诉我的,他说用我的名字注册了一个基金会,问我介不介意。”
“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把我关在地下三十年,用我女儿做实验,现在问我介不介意?”
陈若筠的语气没有波动,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
“他笑了一下,说若筠,关你的人是周远,不是我,然后他就走了。”
车里的空气冷了一层。
周芙宁没有立刻接话,她在消化。
陈若筠看向窗外飞退的路灯,继续说。
“他说得对,关我的确实是周远。但把我推进这个局里的人,是他,六十二年前我读他的研究生,他拿着那份基因测序报告找到我,说若筠,你身上有一段很特别的东西。”
“从那天起,我就不是他的学生了。我是他的样本。”
周婉青的手停止了捏袖口的动作。
周芙宁转过身,隔着座椅靠背看着陈若筠。
“外婆,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在矿井三十年,他只来过一次。那你怎么知道基金会后来的运作情况?”
这个问题一出来,后座安静了。
假宋盈缩在角落里,眼睛却亮了一下,她也想知道。
陈若筠没有回避。
“矿井有一台设备,周远给我的,用来监测我的身体数据,那台设备连着一条单向数据线,我看不到外面的东西,但数据会定期上传。”
“上传到哪。”
“三个终端。一个是周远的,一个是婉清的实验室,第三个我不知道地址,但数据包的编号前缀是GHN。”
“第三个终端是祁鹤年的。”周芙宁说。
“我花了十一年才猜到这件事。”陈若筠点头,“同时我也明白了一件事,他不需要来看我,他什么都看得到,我的心率、血压、细胞衰老速率、基因序列的每一次微变,全部实时传给他。”
“你就是一个活体数据源。”祁砚深开口了。
不是在帮陈若筠说话,也不是在指责,只是陈述。
陈若筠看着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点了下头。
“我、婉清、周远、方晴、霍长青,还有你。”她的目光移到祁砚深的侧脸上,“棋盘上每一个人都是,区别只在于,有些棋子知道自己是棋子。”
祁砚深的目光始终在前方。
“蒋应。”周芙宁拿起手机。
“在。”
“那台矿井里的监测设备,还在运行吗。”
蒋应敲了几秒键盘。“断电后设备离线了,但内置电池还有残余电量,最后一条数据上传记录是四十七分钟前。”
四十七分钟前。
正是他们从矿井里带走陈若筠的时间。
“也就是说,祁鹤年已经知道我外婆出来了。”
蒋应停了一下。“如果第三终端还在接收数据的话,是的。”
周芙宁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她把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祁鹤年知道陈若筠出来了,他知道周远被抓了,他拿到了百分之二十八的三代药剂数据,而他手上可能还有几十年积累的完整实验数据。
这个人不要权力,不要钱,只要数据。
一个纯粹的研究者,比任何野心家都难对付。
“周小姐。”蒋应的声音又进来了,语气有一点不同。
“说。”
“日内瓦基金会的注册信息我往下查了三层,基金会名下有一家生物实验室,注册地在新加坡,实验室的学术顾问名单里,有一个名字。”
他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周芙宁看了一眼,手指顿住。
婉清。
“那个名字挂了十二年。”蒋应说,“从你母亲去世那年开始挂的。”
周芙宁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母亲死了十二年,但祁鹤年用她的名字挂在自己实验室的顾问名单上,挂了十二年。
像一块招牌,也像一种纪念。
或者,更像是在告诉所有看到这份名单的人,周婉清的研究没有结束,她的数据还在这里。
“他不是在纪念她。”陈若筠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周芙宁抬头。
“他是在告诉同行,婉清的研究成果归他所有。”
陈若筠撑着前座靠背坐起来,“你妈当年的实验数据,有一部分从来没交给周远,她藏起来了,但她死后那些数据不翼而飞,我在矿井里想了十二年,今天终于确认了。”
“拿走数据的人是祁鹤年。”周芙宁接上。
“他等婉清死了才动手。”陈若筠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
车里又静了。
周芙宁的手机屏幕亮了。
不是蒋应。
一个陌生号码。境外区号。
短信只有一行字。
“芙宁,你外婆身体怎么样?三十年没见了,我很挂念。”
没有署名,但不需要署名。
周芙宁把屏幕转向后座。
陈若筠睁开眼,看见那行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从来不说废话。”陈若筠说。
“所以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周婉青问。
周芙宁把手机收回来,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回复。
“意思是,他不只知道外婆出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夜路。
“他知道外婆在这辆车上,他知道车上有几个人,他甚至可能知道我们现在在哪条路上。”
祁砚深的目光扫了一眼后视镜。
没有可疑车辆跟随,但这不代表什么,一个能假死十几年、在暗处操控整盘棋的人,不需要用车跟踪。
周芙宁的手机再次亮了。
同一个号码,第二条短信。
“别急着对付我,先把手里的牌理清楚,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让人把一样东西送到祁氏大楼。”
停了三秒,第三条进来。
“是婉清留给你的,我替她保管了十二年,该还了。”
周芙宁没有回那条短信。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了三秒眼。
“蒋应,那个境外号码能不能反向定位。”
“已经在做了,信号跳了四次,落点在三个不同国家的虚拟基站上,查不到实体位置。”
意料之中。
一个能让自己的葬礼无懈可击的人,不会在发短信这种事上露出破绽。
“外婆。”周芙宁转过身。
“嗯。”
“他说明天中午送东西过来,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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