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芙宁的声音没升也没降，“您说不谈公事，但您带了法务总监，您说私下处理，但您的助理订的是五十二层包间，这个楼层，上个月祁氏的供应商答谢宴用的就是隔壁那间，您选这个位置，不是图安静，是想让可能碰见的人看到我进了这个门。”
林正卿的脸上终于没有笑了。
许诺诺坐在旁边，一口茶一口茶地喝着，表情平静，像在听一堂公开课。
周芙宁从包里取出一张打印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城东地块预审委员会的利益关联方回避条款，第七条第三款，宋总监的配偶是所在区规建局副局长，而铭泰在该区有三个在建项目，如果这个关联被提交到预审委员会，需要回避的不只是您，还有宋总监提供的所有法律意见。”
宋哲远的手从公文包上收了回去。
包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正卿看着桌面上那张文件，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不太容易被察觉的调整过程，他把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查得很细。”
“我做研究出身的，查资料是本职。”
林正卿看着她，看了五秒，然后他笑了。
和刚才那个笑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带着一种买家确认商品成色之后的表情。
“难怪砚深发那条朋友圈。”
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今天的茶，算我请的。城东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周小姐，你刚才说的那个回避条款，发给我，我让人核实。”
门关上了，许诺诺慢慢把茶杯放下来，吐了一口气。
“周芙宁。”
“你太他妈酷了。”
周芙宁的手在桌面下面，指尖在发抖，她把手攥了一下，松开。
手机震了，林云野的消息，发给祁砚深的群组，她的日程同步弹出了推送。
“林袅袅十五分钟前去了晚宴主办方的办公室，待了九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周芙宁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按在屏幕上没松，晚宴是后天。
林袅袅去主办方拿文件袋，只有一种可能，她在改宾客名单。
周芙宁把那条消息转发给祁砚深，没加任何评论。
祁砚深的回复十五秒后到：“主办方那边我有人。”
周芙宁打了三个字又删掉，重新输入：“不用你出面，我来。”
发送键按下去之前，她又加了一句：“你出面，她还能讲故事，我出面，她连观众都没有。”
祁砚深没再回。
三秒后弹出一条新消息，不是文字，是主办方对接人的名片截图，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方总的学生，去年论坛你帮她改过发言稿。”
周芙宁记起来了。去年导师方筠带她参加行业论坛，主办方有个新入职的姑娘负责嘉宾接待，发言稿里有两处数据引用错误，是周芙宁帮她改的。
她拨出了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惊喜：“周姐？”
“小陈，有件事想确认一下，后天的晚宴宾客名单，今天下午有人去你们办公室调整过？”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是有一位林小姐来过，说是铭泰的代表，要更换出席人，她把原来撤掉的那个名额又加了回来，加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位置放在祁氏那一桌。”
周芙宁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的车流上，“原来撤掉的名额，是祁总上周亲自申请撤的？”
“对，走的正式流程，签过字的。”
“那她拿什么加回来的？”
小陈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她说是铭泰方面与祁氏联合出席，属于合作方名额，但我查了一下，铭泰今年没有赞助晚宴，按规则不能直接指定席位，我跟主管说了，主管让先放着，等确认。”
“还没确认？”
“还没。”
周芙宁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包里摸出一支笔，在酒店便签上写了两行字。
“小陈，麻烦帮我查一下，祁氏那一桌现在空出来的席位，我可以用祁氏的名义补一个人吗？”
“可以的，但需要祁氏方面的授权函。”
“半小时内发到你邮箱。”
挂了电话，周芙宁没有先联系祁砚深，而是打开邮箱，自己起草了一份授权函，措辞正式，格式规范，落款处空着签名栏。
她把文件发给祁砚深，附了一行字：“签字，盖章，不用改。”
祁砚深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许诺诺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周芙宁坐在窗边，便签上写了半页字，表情和刚才在包间里怼林正卿时完全不同，刚才是紧绷的，现在是松弛的，像一个人做完了最难的部分，剩下的全是执行。
“搞定了？”
“差不多。”
“林袅袅改名单那事儿？”
“她加了自己的名字，但主办方还没确认，流程卡着呢。”
周芙宁把便签翻过去，“我让小陈把那个名额挂起来，同时用祁氏的名义把我的名字补进去，等她的申请到主管那儿审批，会发现祁氏那桌已经满了。”
许诺诺眨了一下眼，“所以她加不进去了？”
“加得进去，铭泰如果走赞助通道，现在补一笔赞助费就能拿到名额，但那样她就不是祁氏的合作方代表，而是铭泰自己买的票，坐在祁砚深旁边的理由就没了。”
许诺诺慢慢点头，然后说了一句：“你这是把她的梯子撤了，但没把门关上，她还能进来，只是进来之后发现自己站的位置不对。”
周芙宁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变聪明的？”
“我一直聪明，只是懒得用。”
手机又震了。林云野发在群里的消息：“林袅袅从主办方出来后去了铭泰京市办事处，待了四十分钟，刚走。”
紧接着第二条：“她把那个文件袋带走了。”
许诺诺盯着屏幕，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说林云野这个人，帮着外人盯自己表妹，他良心不会痛吗？”
周芙宁收起手机。“他盯的不是林袅袅，是林正卿身边的动向，林云野跟铭泰的林家是表亲，但他自己的公司跟铭泰没有业务往来，他帮祁砚深，不是因为亲疏远近，是因为他判断过哪边是对的。”
许诺诺没说话，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喝完才冒出一句：“那他昨天扛我回酒店，也是判断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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