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熟悉的闺房，挥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垂缃，许烟薇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背脊微微垮了下来。
她没有点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噬室内的光线。
摊开手掌，那枚鱼形的玉璜静静地躺在掌心。
沈霁舟的话语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虞家次女名唤湘莲……十八年前遭海寇洗劫，下落不明……许大人调任回京后不久，许府便添了位嫡长女……”
商贾之女。
若无意外，她的生母虞湘莲应是云州港巨贾虞家的女儿。
那她就有些想不明白了。
纵然是商户，在那富庶的港口，虞家也绝非寻常人家。能捐半数商船赈灾，其家资、声望在当地恐怕更是非同小可。
这样的女子，纵使门第与官宦许家不匹，不足以成为许云阶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但以贵妾、甚至良妾的身份纳入府中，也并非全无可能。
况且，她还生了个孩子。
至少许府应该能给她所生的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一个庶出的名分。
可是现在，她却是一个被宋氏深恶痛绝、被整个家族刻意遗忘遮掩的“外室私生女”，一个顶着嫡长女光环却如履薄冰的冒牌货。
为何？
父亲当年究竟为何没有那样做？
是惧怕宋氏娘家的权势？
是顾忌自己初入官场的清誉，容不得一丝与商户联姻的污点？
还是……在虞家遭逢大难、虞湘莲下落不明之后，为了彻底抹去这段过往，干脆将她们母女视作必须掩埋的耻辱和麻烦？
许烟薇不知道答案究竟如何，她想起了纳征礼上的那个乌木匣子，那个周家老仆悄悄递给父亲的乌木匣子。
那里面装的，会不会就是能解开这一切的钥匙？
是虞湘莲尚在人间的证据？还是……足以让父亲身败名裂的把柄？
还有虞湘莲……她的生母，那个擅长绘制海图、驾船闯过风暴的女子，她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是真的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还是侥幸逃生，却因某种缘故，再也无法、或者不愿出现在她和父亲面前？
抑或是……她的生死，本身就是父亲与周家、甚至与当年海寇之间，某个不可告人的交易的一部分？
太多太多的疑问，像沉船后散落海底的碎片，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找不到一个可以拼凑的起点。
许烟薇紧紧攥住那枚玉璜，这间她住了十七年的闺房，第一次让她感到如此的空旷和寒冷。
……
三日之期未到，许烟薇却觉得每一刻都分外漫长。
府中沉闷压抑的空气，母亲那冰锥般的审视目光，袖中玉璜带来的冰冷触感，和更冰冷的身世疑云，都让她心头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
祖母素日最疼她，也最爱城南“酥香斋”的茯苓糕。
许烟薇想借着出门给祖母买点心的由头，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府邸，也让自己纷乱如麻的心绪稍稍透口气。
带着垂缃出了府，午后的街市还算热闹。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是充满烟火气的鲜活。
许烟薇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这市井的喧闹冲淡心头的阴霾。
酥香斋的铺面不大，却飘散着诱人的甜香。
许烟薇刚吩咐完伙计包两盒上好的茯苓糕，一个温婉柔美的声音便在身侧响起：“许大姑娘？真巧。”
许烟薇转头，只见顾明璃带着贴身丫鬟，正巧也站在铺子门口。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簪，更衬得人如新荷，我见犹怜。
“顾大姑娘。”许烟薇敛起心绪，微微颔首。
虽说在女学二人是同窗，但前世对这位“大嫂”的复杂记忆，让她本能地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顾明璃的目光落在伙计正在打包的点心上，浅笑道：“是给府上老夫人买的茯苓糕？老夫人有福气，得大姑娘这般孝顺。”
“祖母喜欢罢了。”许烟薇淡淡道，不欲多言。
伙计将包好的点心递上，垂缃连忙接过。
许烟薇正要告辞，顾明璃却像是没察觉她的冷淡，轻移莲步，靠近了些。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丝女儿家特有的羞涩：“听说三姑娘婚期近了，说起来，我的婚期……也快定下了。”
许烟薇脚步一顿。
婚期？
是和陆鸿渐还是陆鸿渊？
看她这般羞涩的模样，应当是陆鸿渐了。
她心中并无波澜，只觉得是意料之中。
前世种种纠葛划过心头，许烟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着话头问：“哦？那要先恭喜顾大姑娘了。不知是……哪位公子？”
顾明璃抬起眼，那双水眸里漾着真切的光彩。
她看着许烟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鸿渊哥哥，陆府的大公子。”
许烟薇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或者说，听见陆鸿渊的名字她也不会很意外，但顾明璃这般羞赧的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大公子？”她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陆府大公子，陆鸿渊。”顾明璃重复道，脸上浮现起一抹红晕。“不瞒许大姑娘，我与鸿渊哥哥的婚事，其实许多年前就已经定下了。”
许烟薇勉强笑了笑，嘴上说着恭喜的话，脑中却忽然一片混沌。
顾明璃的语气告诉她，她倾慕的、心之所系的，从来都是陆鸿渊。
可这怎么可能？
她想起陆鸿渐，想起他对自己疏离淡漠的态度，想起他在顾明璃面前的欲言又止与特殊关怀……还有最终，那压垮她前世最后一丝希望的“兼祧两房”！
这根本说不通！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许烟薇心底翻滚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前世她至死都没能看透的真相，此刻仿佛撕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口子，想要翻江倒海地吞噬她。
是他误会了陆鸿渐？还是后来，在陆府的相处过程中，顾明璃又和陆鸿渐生出了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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