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香斋那场猝不及防的对话，像一块沉甸甸的寒冰坠在许烟薇的心头，非但未能化去，反而寒意更甚。
重活一世，她虽然早已下定决心不再和陆鸿渐有任何感情上的牵扯，但涉及前世的那些谜团，还是让她忍不住在心里回荡。
顾明璃提起陆鸿渊时，她那含羞带怯的模样绝非作伪。可这认知与前世最终的“兼祧”结局，却实在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难道真是她误会了，顾明璃自始至终心仪的都是陆鸿渊？
可既然如此情深，后来她又是如何接受改嫁给陆鸿渐的？
是陆鸿渊三年后病逝，让她心灰意冷，转投了陆鸿渐的怀抱？还是……陆家用了什么她所不知道的、无法抗拒的压力？
而陆鸿渐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前世对自己那般冷漠，难道不是因为一直心系顾明璃？
这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但她却不知答案在何处。
窗外日影西斜，将庭中玉兰的枝影拉长，斜斜投在青砖地上，如同纠缠不清的谜团。
“姑娘。”垂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女学那边传话过来，说今日苍月先生布置的《水经注》注解，明早要交。”
许烟薇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
身世之谜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许清瑶的婚期亦步步紧逼，眼前实在不是沉溺于陆家那滩浑水的时候。
“知道了。”她站起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备笔墨吧。”
……
翌日，女学的暖阁里，弥漫着书墨与熏香混合的气息。
苍月先生讲完《水经注》中关于云梦大泽的篇章，便率先去歇息了，留了时间让众人自行注解。
许烟薇执笔，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云梦泽烟波浩渺，变幻莫测，如同她此刻的人生，处处是看不透的迷雾。
“许烟薇。”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许烟薇指尖一颤，一滴墨汁晕染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污迹。
她抬起头，陆鸿渐不知何时已站在她的书案旁，一身墨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她熟悉的难以捉摸的沉郁。
“陆小将军。”她垂眸，迅速将那张污了的纸揉成一团，丢进了桌角的纸篓。
陆鸿渐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她刚铺开的干净宣纸上。
“注解可有疑难？”他问道，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关心课业。
“暂无。”许烟薇简短地回答，重新提笔蘸墨，姿态疏离。
陆鸿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听闻……”他顿了顿，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轻响，像是在斟酌字句。“听闻顾大姑娘昨日在街市上，与你偶遇了？”
许烟薇心头跳了跳，但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是，昨日在街市偶遇了顾大姑娘，陆小将军的消息倒是灵通。”
顾明璃今日未来女学，许烟薇与她不熟，是以也并未打听她为何没来。
她顿了顿，又道：“顾大姑娘今日没来女学，你若要寻她，怕是要亲自去一趟顾府了。”
陆鸿渐仿佛没听出她话里那点细微的嘲讽，只是轻声问道：“她与你说什么了吗？”
许烟薇不知他此刻来询问自己是什么意思，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刻意弯起嘴角，带了一丝笑意。
“自然是说了喜事呀。顾大姑娘与令兄婚期将至，想必陆小将军也替他们二人欢喜吧。”
陆鸿渐的呼吸略微凝滞了一瞬，眼眸中忽然闪过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是他与顾明璃说了，说不想让许烟薇误会他们的关系，是以顾明璃才会寻了机会将她与兄长的婚事告知许烟薇。
不知为何，他不在意旁人的看向，却不想让许烟薇误会他们二人的关系。
只是，在方才许烟薇说出他们二人即将成婚时，他忽然就想到了前世三年后兄长的去世与顾明璃的守寡。
他与兄长感情甚笃，兄长的离世于他而言，即便当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陆鸿渐放在案几上的手指，几不可辨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浓黑的剑眉紧紧蹙起，下颌线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可这一切落在许烟薇眼里就不一样了。
在她看来，陆鸿渐是因为顾明璃要嫁给自己兄长了，所以心里难受？
既然如此，那他前阵子在女学那些若有似无的示好和试探性的邀约，又算什么？
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视她许烟薇为填补空窗的备选？
还是为了某种她尚未看清的目的？
“男人……果真都是如此。”许烟薇讽刺般地扯了扯嘴角。
陆鸿渐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长到暖阁里贵女们低声讨论注解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头时，眼底那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嗯，是好事。大哥能娶顾大姑娘为妻，是他的福气。”他恢复了方才温和的语气，浅笑着看她。“倒是你，近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可是三姑娘的婚事让你操劳了？”
这话题转得极其生硬，带着明显的回避和转移之意。
许烟薇冷淡而疏离地笑了笑：“多谢陆小将军关心。家中姐妹婚事自有母亲操持，我不过略尽绵力。至于心事……女儿家偶尔有些思虑也是常情，不劳陆小将军费心。”
她说完不再看他，重新低下头完成苍月先生留下的课业。
陆鸿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然后起身离开了。
许烟薇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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