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天空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阳光被严密地遮挡,透出一种压抑的闷热。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沿着沈霁舟安排的僻静小路,悄无声息地驶向西郊马场。
车内,许烟薇身着最寻常的藕荷色素面襦裙,头戴一顶垂着长长白纱的帷帽,帷帽下一双眼眸清亮却难掩紧张。
垂缃安静地坐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不时撩开车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车辕上,驾车的是个沉默精悍的中年汉子,这是沈霁舟派来接应的心腹。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片略显荒凉的马场边缘停下。
这里并非贵族子弟常来跑马的热闹区域,而是靠近一片稀疏小树林的僻静角落。
一座孤零零的石亭矗立在视野尽头,匾额上题着“听风亭”三个斑驳的字。
“姑娘,到了。”车夫低声道,“亭子里有人,世子的人会在外围守着。”
许烟薇深吸一口气,压下擂鼓般的心跳,扶着垂缃的手下了车。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得她帷帽上的白纱轻轻飘拂。
她定了定神,示意垂缃也留在此处等候,便朝着那座石亭稳步走去。
亭内,一个穿着半旧靛蓝布衫、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背对她站着。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许烟薇的脚步在亭外顿住,定了定神,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请问,是郑老先生吗?”
老者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又停留了片刻,才慢慢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口音:“是。姑娘便是那个要寻老朽的人?”
“正是。”许烟薇微微颔首,抬步走进了石亭。
亭内石桌石凳都落满了灰尘,显然久无人至。
出于礼貌,她微微撩开帷帽与郑老对视了一眼。
郑老上下打量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半晌,他才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困惑:“恕老朽眼拙,姑娘看着……看着有些面善?敢问姑娘是否与云州港的虞家,有些远亲关系?”
许烟薇的心猛地一跳!
面善?远亲?
这无疑是巨大的暗示。
郑老会这么说,证明她的容貌,定然与虞家之人有相似之处,这几乎直接印证了她的的确确并非宋氏所生。
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许烟薇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老先生好眼力,晚辈的祖上确实与虞家有些沾亲带故。今日晚辈前来,也正是想向您打听一些旧事。”
郑老点点头:“你问吧,我知道的事,定然不会瞒着姑娘。”
许烟薇斟酌道:“晚辈想打听打听虞家的二姑娘,虞湘莲。”
郑老听到这个名字,浑浊的眼中瞬间涌起浓重的悲怆和痛惜。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整个身形都显得更加萧索。
“二姑娘啊……”他声音有些发颤,“她是个好姑娘,顶顶聪明,顶顶有本事的好姑娘。可惜啊,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许烟薇的心也跟着揪紧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老先生,当年海寇袭击究竟是怎么回事?您当时不在船上?”
“是。”郑老点点头,皱着眉回忆起来。
“那天本该是我当值。可二姑娘体恤,说我前一日刚随船远航回来,又淋了雨,有些咳嗽,就让我留在岸上歇息,顺便采买些新鲜果蔬补给。谁承想……”
“就在我上岸不到两个时辰,就听见港口那边传来喊杀声和爆炸声!火光……好大的火光冲天而起!我拚命跑回去,可哪里还来得及?”
“海鹄号,还有虞家其他几艘大船,都完了!船上的人……没一个活着回来!”
许烟薇仿佛也跟着他回到了大火烧船的那日,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待他说完,她沉默了片刻平复了一下心绪,才小心翼翼地追问:“晚辈听说,您觉得当年之事,有些蹊跷?”
郑老浑浊的眼神闪了闪,警惕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垂缃和车夫,又看向许烟薇,压低了声音。
“这话老朽本不该乱说的。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就算再多说什么也没用了,反而可能……惹祸上身。”
“您但说无妨。”许烟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晚辈只是想多知道一些当年的事,以慰……以慰故人。”
郑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过了半晌,他才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蹊跷,确实蹊跷!姑娘你不知道,那伙海寇,来得太突然了!毫无征兆!而且,目标极其明确,就是冲着我们虞家最大的那几条船去的!”
“而且他们下手极狠,根本不像寻常求财的海寇,倒像是……倒像是……”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恐惧更甚。“像是专门来灭口的!”
“灭口?”许烟薇呼吸一窒。
“是!”郑老用力点头,“寻常海寇,抢了货物钱财也就罢了。可那次,他们连人带船,一个活口都不留!”
“而且,海鹄号被劫掠后,并未像往常一样被焚毁或丢弃,而是被他们拖走了!这十分不合常理!”
说到此处,他情绪有些激动地拍着石桌,灰尘簌簌落下。
“还有,事发前几日,港口里来了几艘陌生的商船,看着不起眼,但上面的人眼神都不对劲,不像正经商人,他们还好像在打听着什么。”
“后来出事那天,我好像还看到其中一条船在远处,远远地跟着那伙海寇的船走了。当然,也可能是我眼花,看错了或是记错了,毕竟都这么多年了。”
郑老颓然地靠回石凳,长叹了口气:“罢了,还说这些做什么?船没了,人也都没了。或许真是我多心,海寇凶残,什么事做不出来?只可怜了虞家,那么好的一大家子。”
许烟薇静静地听着,帷帽下的脸色早已变得苍白。
郑老提供的线索虽然模糊,充满了“或许”“可能”“记不清”,但指向性却异常明确。
那次袭击绝非偶然,所谓的“海寇”目标明确,手段狠辣,必定事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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