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仿佛格外漫长。
终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去请人的刘嬷嬷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的老者,正是回春堂德高望重的王老先生。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老先生向宋氏和许明悦见了礼,也不多言,径直走到案几前。
他先是仔细看了看帕子上的粉末,又凑近闻了闻,甚至还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极其轻微地尝了尝。
众人都有些诧异,万一那药粉有毒,王老先生岂不是……
“敢问,姑娘可有随身的香囊一类的物件?”王老先生却忽然问道。
裴宝珠点了点头,解下腰间的香囊,让丫鬟递给他。
王老先生接过,又仔细地嗅闻了一下。
整个过程中,暖阁内落针可闻。
良久,王老先生放下东西,捋了捋胡须,对着宋氏和许明悦拱了拱手:“夫人,姑太太,老朽已经验看过了。”
“老先生,这粉末……究竟是什么?”宋氏急切地问,许明悦也紧紧盯着他。
王老先生神色平静,缓缓道:“回夫人、姑太太,帕子上的粉末,老朽仔细辨认过,并非什么毒物,也非刺激性药物。其味微甘辛,质轻,乃是……陈皮研磨成的细粉。”
“陈皮粉?”宋氏愣住了。
“正是。”王老先生点头,“陈皮性温,味苦辛,有理气健脾、燥湿化痰之效。表姑娘体弱痰湿,用些陈皮本是好的。”
“况且这粉末极其细微,量也很少,沾在帕子上,断不至于引发方才那般剧烈的咳喘。”
“依老朽看,表姑娘的咳喘,确如先前那位大夫所言,是素体虚弱,风寒未愈,加之宴席气浊所致,与这陈皮粉并无干系。”
“这香囊里,老朽也闻到了陈皮的清香气,想必是表姑娘日常调养所用之物吧?”
真相大白!
这所谓的可疑药粉,竟然只是陈皮粉,而且是裴宝珠香囊里就有的东西。
宋氏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一股被愚弄的恼怒涌上心头,她狠狠瞪了许明悦一眼。
都是她大惊小怪,捕风捉影,闹得阖府不宁。
许明悦脸上的悲愤瞬间凝固,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她干笑了两声道:“这……这怎么可能?陈皮粉?我……我看宝珠她……”
她的话戛然而止,在宋氏冰冷的目光和王老先生笃定的神情下,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姑母,您别急。”许烟薇适时开口,“想是姑母忧心表妹,关心则乱,闻错了也是有的。如今王老先生验明,不过是虚惊一场,表妹也无大碍,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许明悦忙顺着台阶道:“对对对,是这个理儿!虚惊一场,再好不过。”
许烟薇笑道:“是呀,年节下的,大家和和气气才是福气。”
许明悦面上笑着,心头却拧了起来。她这个侄女……未免有些太厉害了。
她本想搅浑水试探深浅,结果水是搅浑了,自己却差点被架在火上烤。
今日这事,非但没能揪出许府的“鬼”,反而有可能暴露了自己的心急和算计,更让宋氏对她心生不满。
不过面上,她没露出丝毫破绽。
“哎呀,今日真是我糊涂了,闹了个大笑话!王老先生,辛苦您跑这一趟。嫂子,薇丫头,让你们见笑了,也惊扰了大家……我真是对不住。”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宋氏淡淡嗯了一声,也不想再纠缠,尤其不想在除夕夜闹得不可开交。
她摆摆手:“罢了,既是误会,弄清楚就好。妹妹也是心疼宝珠,我明白的。都散了吧,让宝珠好生歇着。”
一场风波,看似在王老先生的权威鉴定下平息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许烟薇走在最后,她看了一眼案几上那方素白帕子,又看了一眼强作镇定的许明悦,以及榻上眼神复杂的裴宝珠。
她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
新年的第一缕曙光尚未穿透云层,许府便已被密集响亮的爆竹声唤醒。
碎红遍地,硝烟弥漫,空气里充斥着驱邪纳福的热烈与喧嚣。
慈晖堂早早便暖意融融。
许老夫人穿着深紫团花寿纹锦袍,端坐上首。
许明悦是第一个带着裴宝珠前来拜年的。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通身富贵逼人。裴宝珠则裹在厚厚的银狐裘里,像一株被风雪吹打过的娇弱兰花。
“给母亲拜年,祝母亲福寿安康,松鹤长春!”许明悦声音洪亮,笑容满面地领着女儿行了大礼。
起身后,她立刻转向宋氏,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歉意。
“嫂子,昨儿除夕夜,都是我一时情急,关心则乱,闹了那么大个笑话,惊扰了阖府,更让嫂子受累了。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今日特来向嫂子赔罪!”
她说着,竟要屈膝。
宋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妹妹快别如此,折煞我了。你心疼宝珠,人之常情。既是误会,说开了就好,大年初一的,不提那些了。”
“嫂子宽宏大量,妹妹感激不尽!”许明悦顺势起身,眼圈微红,拉着宋氏的手,言辞恳切。“只是……嫂子,经了昨夜那事,我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啊。”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似乎十分忧虑。
“宝珠她不过是个孩子,刚来府里,能碍着谁的眼?那帕子……虽说王老先生验明是陈皮粉,可怎么就那么巧沾上了?嫂子,不是我多心,这府里……怕是有人心思不纯。”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门口方向——韩姨娘正领着许清瑶进来。
可她们刚走到近前,还未行礼,许明悦便已换上一张热情的面孔,几步上前,竟主动拉住了许清瑶冰凉的手。
“清瑶也来了?昨日之事,姑母知道,定是与你无关的,你是个好孩子,定是有人想浑水摸鱼,连累了你。”
她拍着许清瑶的手背,语气亲热,说的话却叫人心惊:“往后啊,你安分守己,好好抄经修身养性,别再惹你母亲生气了,这府里,自然就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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