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放榜的日子。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嗡嗡的说话声像是一大群蜜蜂在耳边飞，有互相打探的，有踮着脚尖的，有搓着手的，有嘴里念念有词的，有人带了板凳来，站上去还是看不见，急得直跳脚，有人挤在人群里，脸都憋红了，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林砚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没往前挤，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墙，手里捏着那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手心。文一急得不行，在人群边上钻来钻去，想挤进去看看，可每次都被挤出来，头发都散了。
“少爷！你不急吗？”文一跑回来，气喘吁吁的。
“急有什么用？”林砚说，“榜贴在那儿又不会跑。等他们看完了，自然就轮到我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握着折扇的手，指节泛着白。
天亮了。贡院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个士兵抬着一面大红的榜单出来，贴在墙壁上。人群一下子涌上去，像潮水一样，哗地往前冲。喊声、叫声、哭声、笑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中了！我中了！”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衣裳都被扯破了，满脸是泪，踉踉跄跄地往外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再看一遍自己的名字，确认了才又跑。
有人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张红榜，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文一挤到榜前，听唱官念着上面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念到南梧林砚，一十七名……文一第一个听见，跳起来，转身一把抓住林砚的袖子，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少爷！少爷你听见没有！你中了！你真的中了！”
林砚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喊出来的时候，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像是一把锁开了。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跳起来，会大喊大叫，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第十七名。
一百二十三人里头，排十七，已经很好嘞，林砚点了点头，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又合上了，“走，”他说，“去王记绸缎庄。”
文一追上来：“少爷，我们赶紧写信告诉老爷夫人吧。”
“走吧。”林砚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了许多。文一在后面小跑着追，追得气喘吁吁，心里头嘀咕：少爷还说他不急，这步子都快赶上跑了。
王掌柜的绸缎庄刚开门，伙计正在门口扫地，看见林砚来了，笑着往里喊了一声：“掌柜的，林公子来了！”
王掌柜从里头出来，看见林砚，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他是过来人，一看林砚的表情就猜到了，“中了？”
林砚点了点头。
“第几？”
“一十七。”
王掌柜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铺子里回荡，比林砚自己还高兴。他走过来，拍了拍林砚的肩膀，拍得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欢喜都拍进林砚的骨头里。“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都有些红了，“我就知道你小子行！来来来，今日不许走，我让老张多做几个菜，咱们好好喝一杯！”
林砚站在绸缎庄的门口，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他忽然想起那首诗赋的最后两句，“莫叹秋光无处觅，人间随处是佳期。”
酒过三巡，许是今日太过高兴的缘故，王掌柜已经有些许醉意了，他搂过林砚的肩，“我是真喜欢你小子，要不是我们家不兴父母之命那套，真想把我闺女介绍给你认识。”
林砚也有些醉了，听到王掌柜说的话，眼前又浮现那一抹红色的倩影，笑了笑回到：“也不是不可以。”
“你说什么？”王掌柜没听清楚。
“我说等殿试结束后，晚辈必登门拜访。”林砚认真的说道。
“你现在不就天天登门拜访吗？”王掌柜笑着说。
林砚笑了笑并未再说什么，看向天空，内心决定等殿试结果一出，自己便去界河渡。
谢玦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没有回寝宫，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长春殿的方向走去，周德海跟在身后，照例守在门外。
谢玦躺在林夕儿曾经睡过的塌上，获得了片刻的放松，秋风带着凉意吹了进来，谢玦不禁想到两人在清河镇的日子，那几日，是他这辈子最安生的日子。每天早上醒来，林夕儿就躺在他旁边，有时候还没醒，呼吸细细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睡着的蝶。他就侧躺着看她，看得入神，连动都不敢动，怕惊醒了她。等她醒了，睁开眼看见他，就会笑一下，那笑容迷迷糊糊的，带着起床气，好看极了。
他想起清河镇上热闹的商贩、洗衣的妇人、钓鱼的老翁、跑来跑去的小孩，想起有一日林夕儿问他，在高位坐久了，是不是都忘了这样鲜活的人和日子是什么样了？是啊，那些最后都变成了奏折上冷冰冰的数字，“某地灾民多少户”“某地收成减产几成”。
谢玦在榻上翻了个身，面朝外。他忽然知道殿试的考题要出什么了。不是赋税，不是经义，不是诗赋。是一道策论题——为君者，当如何知民情、察民心、解民困？
他要看看那些读书人，能不能答出让他满意的答案。他要看看他们心里头有没有百姓，知不知道那些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在田里插秧的农人、在街上吆喝的小贩，长什么样。
他闭上眼睛，“夕儿，”他在心里说，“这道题，是替你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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