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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殿试


殿试那日,天还没亮,皇宫的侧门外就已经站满了人。

一百二十三名贡士,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安安静静地排着队,等着入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有人站得笔直,脊背绷得像一张弓,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默背什么,还有人闭着眼睛,面色发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冷的。林砚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

宫门开了。士兵们挨个查验身份,比初试时严了不止一倍。每一个人的文书、路引、准考证,都要翻来覆去地看,连画像都要比对再三。林砚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队才轮到他,士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文书上的画像,点了点头,挥手让他进去。

进了宫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是高高的朱红色的墙,墙头上是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脚下的石板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一百多个人走在这条甬道上,脚步声汇成一片,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走。

林砚走在这条甬道上,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也不知这条路,走过了多少读书人?有多少人从这里走向了金銮殿,走向了仕途,走向了他们以为的光明前程?又有多少人,从这里走出去之后,变成了他们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殿试在宣政殿门前的广场上举行。每一张桌子之间隔着丈余的距离,想偷看别人的卷子,门都没有。桌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墨是磨好的,砚台是青石的,笔是新的,纸是上好的宣纸,一张一张铺得平平整整。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这些桌案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贡士们按照名次依次入座。林砚是第一十七名,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他坐下来,把桌面上的东西检查了一遍,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好,等着。

宣政殿的门紧闭着。殿前站着两排侍卫,穿着黑甲,佩着弯刀,一动不动,目光锐利如鹰,像两排雕塑。广场上安静极了,连风吹过旗幡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宣政殿的门开了,谢玦从殿内走出来。

贡士们不敢抬头看,可那股子气势,隔了那么远,还是沉沉地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群臣跪了一地,贡士们也跪了一地。林砚跪在桌案后面,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平身。”谢玦的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广场上清清楚楚地回荡着。

众人起身,垂手而立。谢玦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一百多个人。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不急不慢的,随即看向身下站着的顾昭,微微点头。

顾昭站出来,展开手中的黄绫,高声念着殿试的规矩。不许交头接耳,不许私相授受,不许夹带,不许作弊,违者除名,永不录用。念完了,他又念了考题,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是要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策论题一道——为君者,当如何知民情、察民心、解民困?”

念完了,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极轻微的骚动,纸张翻动的声音,砚台移动的声音,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的声音。有人在低头看桌面上的白纸,有人在磨墨,有人在咬笔杆。有人在皱眉,有人在闭眼,有人在发呆。

林砚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把这道题在心里念了三遍,知民情、察民心、解民困。

他在南梧见过那些洗衣的妇人,手泡在冰凉的河水里,冻得通红,可嘴上还在说笑。他在遂城的街上见过那些摆摊的小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天黑,挣的不过几文钱。他在前往狼牙城的路上,见过那些在田里插秧的农人,弯着腰,一干就是一整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也见过手中有点权力就仗势欺人的贪官恶吏,还有颠沛流离吃不上饭的流民。

林砚提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很轻很稳。他写道:“臣闻之,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为君者欲知民情,莫若躬亲。坐于庙堂之上,所见者皆冠冕;行于闾里之间,所遇者皆生民。冠冕之言,可伪也;生民之色,不可欺也……”

他写得很快,可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他写了他见过的那些人,写了他们的日子,写了他们的苦乐。他写了为君者不能只坐在金銮殿里看奏折,要走出去,要去看,去听,去感受。他写了赋税、徭役、吏治、民生,写了这些年在路上看到的一切,想到的一切。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想起那个问题。他写道:“臣曾闻一人言:‘为君日久,犹能记生民之状否?’臣以为,此问乃为君者终身之考题。能记之者,虽未必为明君;忘之者,必非仁君。愿陛下常以此问自省,则天下幸甚,苍生幸甚。”写完了,他放下笔,把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面前的纸上,把那些墨字照得乌黑发亮。他看着那些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该写的都写了。想说的都说了。至于能不能中,那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了。

谢玦坐在宣政殿里,透过敞开的殿门,看着广场上那些埋头疾书的贡士们。他看不见他们在写什么,可他看见林砚了——那个坐得端端正正、写字的时候头也不抬的年轻人。

顾昭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了一句:“就是那个。南梧来的林砚。策论写赋税的那个。”

谢玦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想起昨晚上写下的那道题。那道题,是替林夕儿出的。他忽然很想知道,底下这些人里,有没有人能答出她想要的那个答案,有没有人能写出让他看了之后,觉得“夕儿,这个答案你会喜欢”的文章。

他靠在龙椅上,等着,殿试考了整整一天。从早晨考到傍晚,中间没有休息。午饭是宫里准备的,一人一份,一饭一菜一汤,用食盒装着送到桌案上。

考完天已经擦黑了,贡士们被领着从侧门出了宫,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有人连步子都迈不稳了。林砚走在人群里,脚步倒是稳当,只是脑子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文一在宫门外等着,看见他出来,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少爷,怎么样?”

“还行。”林砚说。他觉得自己写得不错,可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考官喜欢不喜欢,陛下喜欢不喜欢,都是变数。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他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走,”他说,“回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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