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曾闻一人言:‘为君日久,犹能记生民之状否?’臣以为,此问乃为君者终身之考题。能记之者,虽未必为明君;忘之者,必非仁君。愿陛下常以此问自省,则天下幸甚,苍生幸甚。”
谢玦坐在御案前,看着这句话,心中一凛,这不是夕儿曾说过的话吗,林砚,夕儿,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殿试的结果在三日后就出来了。
林砚是站在客栈门口听见消息的,隔壁的书生从街上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劈了,“放榜了放榜了”,整条巷子都被他喊活了。林砚手里还端着粥碗,听见那声音,顿了一下,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往外走。文一已经冲出去了,跑得比那书生还快,一头扎进街上的人堆里,眨眼就不见了。
贡院门口的人比上次还多。红榜贴出来的时候,人群炸开了锅,哭的笑的喊的骂的,什么声音都有。林砚没有往前挤,站在远处的一棵槐树下,靠着树干,手里捏着那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他没等太久,文一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衣裳都被扯歪了,鞋也差点掉了一只,可脸上笑开了花,老远就冲他挥手。
“少爷!中了!中了!一甲第二名!少爷中榜眼了!”
文一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条街的喧嚣,清清楚楚地落进林砚的耳朵里。林砚的手停了一下,折扇不敲了,他站在那里,被那两个字砸中了,半晌没动。周遭的人听见文一的喊声纷纷回头寻找这位榜眼的身影,想看看是何人中榜,待看清林砚的长相后,好多妇人为了上来,争先恐后的想要为这位少年榜眼介绍自家姑娘。林砚吓得转身就跑,终于在文一的掩护下逃离人群,待他走出很远后文一才追上来。
“少爷,这也太吓人了。”文一想到刚才被围追堵截的盛况还是一阵惶恐。
“走,去王记绸缎庄。”林砚走得很快,文一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得赶紧去找王掌柜,这架势,晚了恐生变故。
王掌柜正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看见林砚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就亮了。他把手里的布匹往伙计怀里一塞,迎上来,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他。“出了?”
“出了。”林砚点了点头。
“第几?”
“一甲二。”
王掌柜愣了一瞬,然后一巴掌拍在林砚的肩膀上,拍得他往旁边歪了一下。“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能中!”王掌柜的声音都在发颤,眼眶红了一圈,像是自己儿子中了举一样。他拉着林砚就往后头的茶室走,嘴里念叨着要好好喝两杯,说今日不许走,老张的红烧肉早就备好了。
林砚跟着他走进去,坐下,喝了半盏茶,吃了两块点心,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王掌柜。王掌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酒杯,问他怎么了。林砚没急着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要借着那口酒把要说的话顶出来。
“王掌柜,”林砚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王掌柜,我有件事要跟你坦白。我准备去趟界河渡,我……认识你闺女。”
王掌柜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秦昭?”
“是。”林砚点了点头,不敢看王掌柜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酒杯,“之前在遂城灯会上遇见的。后来又碰了几回,一路同行了一段路。她……救过我的命。”
他把遂城外山匪劫道的事说了一遍,说秦昭一个人打翻了七八个山匪,把他从马车里救出来。说的时候语气尽量平淡,可说到秦昭拍着手上的灰说“起来啊”的时候,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王掌柜听完,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他放下酒杯,问了一句让林砚有些措手不及的话。“你喜欢她?”
茶室里安静了。林砚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酒杯,杯中的酒微微晃动。
“是。”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可说出来之后,心里反倒松快了,像是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卸了下来。“我想去界河渡,一是登门拜谢她的救命之恩,二是……想跟她禀明心意。我知道这事不该先跟您说,有些唐突,还不知秦姑娘是何想法,但我还是想跟您直言,想堂堂正正的同您交朋友。”
王掌柜没接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嚼了半天,咽下去了,才开口。“你知道她脾气不好?”
“知道。”
“你知道她动不动就打人?”
“知道。”
“你知道她连账都算不明白,她娘那镖局她管得稀里糊涂,要不是几个老镖师撑着早黄了?”
林砚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掌柜。“这些我都知道。可我就觉得,她那样挺好。我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可以活的这样鲜活,这样明媚,她,很好。”林砚说的时候眼中亮晶晶的,满是骄傲和自豪。
王掌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可慢慢地,那些都化成了别的东西——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无奈。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你这个人啊,看着是个聪明人,怎么在这事上犯糊涂?”
林砚不答话,只是笑。
王掌柜又叹了口气,把杯中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去吧,我支持你,作为父亲我很欣赏你,也很愿意找你这个夫婿,作为朋友,我觉得昭儿有些配不上你。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些老的就不插手了,你们自己决定吧。”
林砚站起身来,拱手,深深一揖。“多谢王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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