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儿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她看着阿蛮额头上的血，看着刘嫂摔在地上的样子，看着小顺子小福子蜷缩的身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住手，我跟你们走。”她说。
差役拿绳子捆了她的手腕，绳子勒得很紧，勒得她的手腕生疼，可她一声没吭，她被带出铺子的时候，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窃窃私语。林夕儿低着头，从那些人中间走过去，没有看任何人的眼睛。
阿蛮从铺子里追出来，额头的血顺着脸往下淌，她顾不上擦，追了几步，被差役一把推回去，摔在地上。她趴在地上，看着林夕儿的背影越来越远，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地流了下来。
“林姐姐！林姐姐！”
府衙的大牢在院子最里头，是一排低矮的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门一关上，里头就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差役把她推进去的时候，她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地上，磕在冰凉的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响亮，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林夕儿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石壁，膝盖上的疼一阵一阵地传上来。她的手腕被绳子勒得发紫，疼得有些发麻，她感觉不到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林夕儿坐在黑暗里，把膝盖抱紧了些，石壁很凉，凉意透过衣裳渗进骨头里，冷得她有些发抖，她想起阿蛮额头上的血，想起刘嫂摔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小顺子小福子蜷缩的身影，那些人，是她的家人，她把他们连累了。
她闭上眼睛，把头埋在膝盖里，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哪间牢房里传出来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长。黑暗里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让人窒息的黑。
铁门忽然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吱呀一声，刺耳得很。一束光从门口照进来，刺得林夕儿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可那圆滚滚的轮廓，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钱满多。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把他的脸照得红彤彤的。他低头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林夕儿，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在铺子里笑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假惺惺的生意人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畅快淋漓的笑。“林老板，林姑娘，”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得意，“我说过，界河渡不是你待的地方。你不听，现在知道了吧？”
林夕儿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灯笼光照得发红的脸。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钱老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笑了起来。“你放心，我姐夫说了，只要你肯把铺子关了，离开界河渡，这事就好商量。你要是还不识相，那就不好说了，这大牢里，老鼠多得很，蛇也多得很，夜里睡觉的时候，说不定就爬到身上来了……”
他笑出声来，笑声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刺耳得很。
林夕儿还是没说话。
钱老板笑够了，收了笑，把灯笼往前举了举，照着她的脸。“林老板，我再给你一天时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让人来告诉我。一天之后，你要是还这么犟，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转身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又是一声沉闷的响，咔嗒，锁芯转动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了很久才消失。
灯笼的光没了，牢房里重新陷入了黑暗。比之前更深的、更沉的、更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暗，黑暗里，林夕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稳。
秦夫人准备去找县太爷，县太爷姓周，单名一个平字，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在界河渡做了五年的官，最大的本事就是什么事都不管。赋税、徭役、诉讼、治安，一概交给师爷赵承业打理，他自己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喝喝茶，逗逗鸟，听听小曲，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赵承业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赵承业说怎么办，他就怎么办。
周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一碟桂花糕，旁边还放着一只鸟笼，里头一只画眉鸟正叽叽喳喳地叫。他看见秦夫人进来，笑了一下，“秦夫人来了？坐坐坐，来人，看茶。”
秦夫人没有坐。她站在堂中央，看着周平那张圆滚滚的笑脸，心里头那股火压了又压，开口的声音还算平稳。“周大人，我是为归心斋林姑娘的事来的。林姑娘被关在大牢里，罪名是点心里掺了不干净的东西，可这事没有证据，是她同行陷害的。我这里有证人的口供，还有被下毒的点心样品，请大人过目。”
她从袖中拿出一叠纸，双手递过去。有钱满多收买的那个年轻后生的口供，画了押，按了手印，还有从那块有问题的点心里提取的样品，用油纸包着，一并呈上。
周平接过那叠纸，看了一眼，没有翻开。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秦夫人，“秦夫人啊，这事本官知道了。可你也知道，案子的事，不是本官一个人说了算的。赵师爷那边还在查，等查清楚了，自然会给林姑娘一个公道。你先回去，有消息本官让人通知你。”
秦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是在搪塞她，她也知道再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可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周大人，林姑娘在牢里已经待了一天一夜了。她是个弱女子，身子骨弱，经不起这么折腾。能不能先放她出来，案子慢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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