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像是很为难的样子。“秦夫人,这个本官就做不了主了。案子没查清楚之前,嫌疑人是不能放的。这是规矩,本官也不能坏了规矩,你说是吧?”
秦夫人见状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秦昭在县衙门口等着,看见她娘出来,迎上去。秦夫人摇了摇头,秦昭的拳头一下子就攥紧了。
小顺子和小福子也去了大牢,他们带了一篮子吃食,有热腾腾的包子、一碗肉汤、还有阿蛮连夜做的点心,他们想给林夕儿送进去,让她在牢里别饿着。可牢门都没进去,就被守门的牢头拦住了。那牢头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脸上没有二两肉,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看着就不好说话。他看了一眼小顺子手里的篮子,伸手一推,把篮子打翻在地上,包子滚了一地,汤洒了,点心碎成了渣,“送什么送?犯人不能随便见,这是规矩。”
小顺子蹲在地上捡包子,捡起来一个,包子沾了灰,白白的面皮上全是黑印子。他抬头看着那牢头,偷偷塞了二两银子。“大爷,我们就送点吃的,不进去,行不行?”
“不行。赶紧走,再不走把你也关进去。”牢头收起银子,仍黑着脸说道。
小顺子还想说什么,小福子拉住了他,将包子装在篮子里,提着篮子回去了。阿蛮在铺子里等着,看见他们回来,看见那一篮子脏兮兮的包子,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秦昭在镖局里坐不住了。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几十圈,院子里的青砖都被她踩得发亮。她走一步,拳头攥一下,走一步,松开,再走一步,再攥紧。秦夫人坐在廊下,看着她,没有说话。镖局的镖师们站在院子里,看着秦昭走来走去,谁也不敢吭声。
秦昭忽然停下来,“不等了。”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镖师。“赵虎,你去准备几把刀,要快的。李虎,你把马喂饱,今晚要用。孙老二,你去府衙门口盯着,看看夜里几个守卫、几个牢头,都给我摸清楚了。剩下的人,把家伙准备好,今晚跟我走。”
没有人问去哪里,所有人都知道。赵虎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准备。李虎也跟着去了,孙老二点了点头,从侧门出去了。院子里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年轻的镖师站在那里,脸上有些紧张,可没有一个退缩的。
秦夫人从廊下站起来,走到秦昭面前。她看着秦昭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理了理秦昭被风吹散的头发。那只手很稳,像是她年轻时候握刀的手一样稳。
“想好了?”
“想好了。”
秦夫人点了点头。“去吧。把林姑娘带回来。”
秦昭的眼眶红了一瞬,可她没有哭。她转过身,正要往外走,镖局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掌柜。灰蓝色的长衫,风尘仆仆的面容,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像是在路上赶了很久没有歇过。他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另一个是林砚。白色的长衫已经不那么白了,袖口和下摆沾了不少灰尘,头发也有些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是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没有合眼,他身后远处还跟着背着行囊的文一。
秦昭愣住了。“爹?你怎么——”她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你怎么也来了?”
王掌柜没有答话,他看了看院子里那些镖师,看了看秦昭腰间的刀,看了看秦夫人站在廊下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拦在秦昭面前。
“不许去。”
秦昭急了。“爹!林姐姐被关在大牢里——”
“我知道。”王掌柜的声音不大,可不容置疑,“你劫狱,赵承业正好有借口把你也抓进去。到时候谁来救林姑娘?你娘?我?”
秦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她爹说得对,可她没有办法了。秦夫人去县衙被挡了回来,小顺子去牢里被打了出来,她不去劫狱,还能怎么办?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哑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就这么干等着?等着他们在牢里把她怎么样?”
王掌柜没有说话,侧过身,看向身后的林砚。
林砚走上前一步。
他站在秦昭面前,看着她的眼睛。秦昭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小兽,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竖着。他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头像是有根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可他脸上没有露出来,声音也很平静。
“交给我。”就三个字。
秦昭愣了一下,看着他,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交给我。”林砚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秦昭从未见过的。那不是书生的文弱,不是少爷的矜贵,而是一种沉稳的、笃定的、让人不由得想要相信的力量。
秦昭张了张嘴,想问“你去干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林砚,又看了看她爹。王掌柜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爹,他……”
王掌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骄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拍了拍秦昭的肩膀,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心放肚子里吧。林公子如今可是怀州知府,界河渡也归他管辖。”
秦昭愣住了。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秦夫人站在廊下,挑了挑眉。
秦昭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林砚。她看着他那件沾了灰尘的月白色长衫,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手里那把折扇。她忽然想起遂城灯会上他猜灯谜的样子,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想起河边他说“姑娘莫急”的样子,漫不经心的,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想起城外山路上他从马车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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