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他去了城外的庄稼地。怀州多山，平地少，可河谷两岸的土质其实不差，黑油油的，抓一把能攥出油来。地里的庄稼长势也不错，稻子抽了穗，苞谷结了棒，看着不像会饿死人的地方。可地头上坐着的那些农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林砚蹲下来跟一个老农聊了几句，老农一开始不肯说，后来见林砚面善，才叹着气说了几句。他说地是好地，种出来的东西也不少，可收完庄稼，官府的税吏就来了，这个税那个捐，七扣八扣，落到自己手里的连饭都吃不饱。林砚问，收多少？老农伸出三根手指头，又缩回去一根，最后比了个手势，没有说话。但林砚懂了。
第四日，他在怀州府门口蹲了一整天，怀州府在城中心，比周围的房子气派些，门口两棵槐树，一棵歪了，一棵死了。石狮子倒是有一对，可一只缺了耳朵，一只断了尾巴，进进出出的差役倒不少，可一个个松松垮垮的，衣裳不整，走路没个正形，有的手里还拿着酒壶，大白天就喝得脸通红。
这时林砚注意到一个人，那人约莫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腰里挂着铁尺，跟其他差役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显得格格不入。别人在聊天说笑，他站在旁边不吭声；别人蹲在墙根打盹，他在擦腰刀；别人拿了人家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偏要上前问个明白。林砚看见他拦了一个来告状的老大爷，老大爷七八十岁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说是孙女被山匪抓走了，求官府去救人。其他差役都当没看见，只有这个人上前把老大爷扶到台阶上坐下，端了一碗水给他，细细地问了事情的经过，又拿纸笔记了下来，说会向上头禀报。
老大爷走了以后，旁边一个胖差役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林砚听见了。“赵实简，你记了有什么用？上头会管？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伙人跟……”话没说完，被另一个差役拉住了。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散了。
赵实简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进了府衙。林砚记住了这个名字。赵实简。晚上，林砚让王平去打听了一下，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大人，那个赵实简，在府衙里是个异类，他做差役做了七八年，从来不收好处，不给人开后门，谁来说情都没用。他经手的案子，该抓的抓，该放的放，从不含糊。可正因为这样，他在府衙里不受待见。同僚排挤他，上司不待见他，有好几回差点被革职。可他硬是撑下来了。”王平顿了顿，声音压低了，“我还听说一件事。前年有一伙山匪劫了城外一个村子，抢了粮食，还抓了几个女人。赵实简带着人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了山匪的老巢，把人救了出来。可回来以后，不但没受赏，反而被知府骂了一顿，说他多管闲事，惊扰了百姓。”
林砚听着，没有插话。
王平又说：“那伙山匪，跟府衙里的人有来往。具体跟谁来往，外头的人说不清楚，可大家都知道，没有府衙里头的人罩着，那伙人不敢这么嚣张。”
林砚点了点头，让王平去歇息了，夜里，林砚一个人悄悄出了门。按照王平的形容来到一处低矮的屋子前面停下来，他敲了敲门。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人应声。“谁？”
“过路的，借个火。”
门开了一条缝，赵实简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他看清了门外的人，愣了一下，他认出来了，这是今日在府衙门口蹲了一整天的那个年轻人。
“你是……”
林砚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递过去。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线，照在那卷文书上，照出上面的朱红大印和“敕命”二字。赵实简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一抖，差点把文书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林砚，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您就是新来的知府大人？”
“林砚。”林砚把文书收好，看着赵实简的眼睛，“赵差役，能不能进去说话？”
赵实简让开了门，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老长，火苗摇摇晃晃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正气”二字，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可字还在。林砚在椅子上坐下来，赵实简站在他对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一搓衣角，一会儿摸一摸腰间的铁尺。
林砚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赵差役，我来怀州之前，听说过这里的不少事。可听说归听说，不如亲眼看看。这几日我在城里走了走，看了看，心里大概有数了。可有些事，光看是看不出来的。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赵实简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油灯，火苗在他眼里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像是在思索眼前这个年轻人和往任的知府会不会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大人，怀州这地方，穷吗？穷。可它不是天生的穷。这地方水土好，种什么长什么。河能跑船，山里有木材，有药材，有矿。毕竟是一个大洲，下辖八个县市，要是好好经营，不说富甲一方，至少不会让百姓饿肚子，而不是像如今，还不及下辖的县市。”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目光里有火光，跟油灯的火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可这些年，来怀州做知府的，都是什么人？要么是在朝中站错了队被发配来的，要么是得罪了权贵被贬下来的。这些人到了怀州，想的不是怎么把地方治好，而是怎么熬过这两年，怎么找门路调回去。他们不管百姓死活，只管自己的乌纱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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