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赵实简的声音渐渐大了一些,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就关不上了。“府衙里的人,从上到下,没几个干净的。知府大人不管事,通判大人管不了,底下的人就各自为政。赋税收上来,朝廷的定额是一份,可百姓交的是三份。多出来的两份去哪儿了?大人心里应该有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就是今日记下老大爷孙女被山匪抓走的那张,摊在桌上。纸上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可那张纸皱巴巴的,在怀里揣了一天,边角都磨毛了。“城外那伙山匪,盘踞在青云山上,少说也有百来号人。他们抢粮食,抢财物,绑票勒索,什么都干。可府衙为什么不管?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赵实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像是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山匪的赵大当家和府衙的通判大人,是同乡,还是结拜兄弟。每年年节,山上都会送东西下来,送到府衙后门。我亲眼见过的。”
林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不慢的。
赵实简说完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一肚子话都吐了出来。他抬起头,看着林砚,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岸边伸过来的一根树枝,想抓,又怕那树枝是假的。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涩,“您来怀州,是想好好干一场的,还是跟从前那些人一样,待两年就走的?”
林砚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急着回答。他想起这几日在怀州府看到的那些,街上的老人和孩子,码头边烂掉的船,地头上坐着的面黄肌瘦的农人,府衙门口那个哭诉无门的老大爷。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句话。
“赵差役,”林砚站起来,把那盏油灯的灯芯拨短了些,火苗稳住了,屋子亮了不少,“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两年就走。”
赵实简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退后一步,抱拳,单膝跪了下去。他的动作很重,膝盖磕在泥地上,闷闷的一声响。“大人,赵实简在怀州做了八年差役,没什么本事,可这条命还算硬。大人若是不嫌弃,赵实简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林砚弯腰,双手扶他起来。赵实简的胳膊很硬,硬得像铁,手心里全是老茧,是长年握刀磨出来的。“起来。以后不用跪,有话站着说。”
赵实简站起来,眼眶有些红。他转过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簿子,封皮上沾满了灰,他吹了吹,双手递给林砚。“大人,这是我这些年来记的东西。怀州府衙上下每个人的底细,青云山上那伙匪徒的来路,城里城外哪些商户跟官府有来往,都在里头了。东西不全,可我能拿出来的,都在这儿了。”
林砚接过簿子,翻开,字迹密密麻麻,有些潦草,可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他翻了几页,合上,收进袖中。“赵差役,这几日你先不要声张。我还需要些时日,把怀州的情况摸透。等时机到了,我会来找你。”
赵实简点头,没有多问,他把林砚送到门口,门打开,夜风吹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说话,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林砚走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赵实简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才慢慢关上了门。
第七日,林砚正式去了府衙,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一个文一,连王广和王平都留在客栈里。到了府衙门口,差役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来了个年轻书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林砚站在门口,把任职文书递给守门的差役,那差役看了一眼,文书上的字还没认全,先看见了那方朱红大印,手一抖,文书差点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了。
怀州府的通判姓钱,叫钱友良,四十来岁,是个圆脸胖子,笑起来像弥勒佛,可那双眼睛不笑,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他从后堂出来的时候,袍子扣子系歪了一颗,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钱友良在怀州做了六年通判,换了四任知府,每一任都待不满两年,他倒是一任接一任地坐得稳稳当当。见了林砚,他拱手行礼,笑得一团和气,嘴里说着“林大人年少有为”“怀州百姓有福了”之类的话,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林砚没有跟他寒暄,径直走进内衙,把文书、印信、官服一样一样摆出来,当着钱友良的面清点了一遍,钱友良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林砚,这个新来的知府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能在这地方活下去的样子。
林砚到任的头一日,就做了一件让整个府衙都没想到的事,他没有升堂,没有问案,没有接见富商,甚至没有看那些积压的案卷。他让赵实简带他去了一趟城外,去郊外的村镇走了一圈,他们去了城北的村里,村口蹲着几个老人,看见穿官服的人来了,像看见了瘟神一样,转身就往屋里躲。赵实简苦笑着说,大人别介意,他们是被吓怕了,上一任知府来过一回,说是来体察民情,走的时候让村里凑了五十两银子的“孝敬”,不给就抓人。从那以后,村里人见了当官的就躲。
林砚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蹲在门槛上,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她看见林砚,没有躲,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又大又亮,亮得让人心里发酸。林砚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递过去,小女孩看了看干粮,又看了看屋里,不敢接,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的,“别拿,拿了要还的,我们还不起。”林砚把干粮放在门槛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