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把车停在急诊科后巷的拐角,熄了火。
他没立刻下车,手指还搭在钥匙上。
手机在储物格里亮了一下,是线人发来的消息:船已备好,时间地点不变。
他刚把钥匙拔出来,车窗突然被敲响。
抬头看见林美媛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风衣肩头已经湿了。
她没等回应就拉开副驾门坐进来,顺手关上门,挡住外面渐大的雨点。
“你还没走。”她说。
“正要走。”
“先看完这个。”她把文件夹递过来,“我调了光谱仪做深层分析,就是那张纸条上的荧光标记。结果出来了。”
陈砚翻开第一页。图表密密麻麻,他直接跳到结论栏。
“釉面残留物里含有NCM-7的纳米颗粒。”
林美媛说,“这种药二十年前只在陈氏医疗旧址做过活体测试,后来因为伦理问题被叫停。档案全毁了,连样本都没留下。”
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你是说,有人用我爸当年的抗癌药配方,烧进了瓷器?”
“不止是烧进去。”她指着另一份报告,“荧光标记的排列方式和‘骨瓷号’的导航协议一致。这不是普通信息隐藏,是坐标载体。他们把数据封在釉层里,靠高温定型锁住信号。”
车外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噼啪作响。
陈砚合上文件夹,放在腿上。
他的手伸进白大褂内袋,摸出那张纸条。
边缘还是卷的,墨迹清晰。
“王振海不可能有这东西。”他说,“NCM-7的原始数据不在医院系统里,也不在任何公开数据库。能接触到的,只有当年参与实验的人。”
林美媛看着他:“你爸的学生里,除了王振海,还有谁活到现在?”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人想让我们找到它。”
话音刚落,耳机震动了一下。
秦雪的声音传进来:“我在法医中心,刚完成三具骨灰的复检。”
“说。”
“三名失踪患者的骨灰重量都低于正常值百分之三十以上。我提取了残渣,在显微结构里发现了ZL-9合成润滑油。这种油耐高温、抗腐蚀,专用于精密机械关节润滑。”
陈砚的手指顿了一下。
“天工S5手术机器人用的就是这个型号。”
“对。”秦雪说,“全市引进这套系统的机构只有两个,一个是市医院,另一个是王振海私人诊所。医院那台三个月前就停用了,而他的诊所——上周刚申请了一次大型维护,更换了全部润滑模块。”
车内安静了几秒。
林美媛开口:“你是说,这些人的尸体被送进了手术机器人?”
“不是手术。”陈砚低声说,“是拆解。机器人不需要切口,它可以直接分离组织、骨骼、神经束。如果目标是提取某种生物材料,这是最快的方式。”
他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片。
巴掌大,边缘不规则,表面泛着青白色的光,像是月光照在薄冰上。
“这就是从纸条背面刮下来的釉层?”林美媛问。
“嗯。”他用指甲轻轻划过表面,“骨瓷号当年用活人烧瓷,是为了提取大脑皮层神经元。现在他们用人骨做釉料……目的变了。”
“变在哪?”
“以前是要意识数据。”他说,“现在是要身体本身。骨头是造血源头,是干细胞库,也是最稳定的DNA载体。如果有人想重建完整的生物样本,骨灰是最干净的来源。”
林美媛皱眉:“可为什么用瓷器?为什么不直接冷冻保存?”
“因为需要传播。”他说,“瓷器能流通,能交易,能被人带去任何地方。只要有人买,信号就会扩散。这不只是藏东西,是在布网。”
耳机里,秦雪补充:“润滑油里还检测到微量金属屑,成分和王振海机械臂的合金一致。说明这些机器人最近执行过高负荷操作,可能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小时。”
陈砚闭了下眼。
王振海的机械臂不是伪装,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而那些机器人,很可能是他远程控制的延伸。
“他在收集材料。”他说,“骨灰提供基因模板,润滑油记录设备轨迹,再加上这张带坐标的骨瓷片……他在拼一张地图。”
“你要去查?”林美媛问。
“已经有人开始卖这种瓷器了。”他说,“城南古玩市场有个摊位,最近出了几件青白釉小件,造型古怪,说是老窑新烧。没人知道原料从哪来。”
“你怎么确定和这事有关?”
“因为那种釉色烧不出来。”他说,“普通燃料达不到温度。只有龙窑能烧出这种光感。而城里还在用龙窑的,只剩老周家那一口。”
林美媛沉默片刻:“你现在出门太显眼。调查组的人还在盯医院,你一露面就会被拍到。”
“那就别从正门走。”
他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在他脚边。
他把文件夹塞进白大褂内袋,顺手拉上外套遮住手术刀柄。
林美媛跟着下车,站在屋檐下:“你要一个人去?”
“人多了反而麻烦。”
“至少带上这个。”她递过一个U盘,“我把光谱数据做了加密备份,里面有釉层成分的完整图谱。如果你能找到实物,可以当场比对。”
陈砚接过,放进内袋。
“还有事瞒着我?”她突然问。
他停下动作。
“你早就知道骨瓷号的事,也知道王振海的实验模式。你不只是追线索,你是在找某个具体的东西。”
他没回答。
远处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他半边脸。
下一秒雷声炸开,震得车窗嗡嗡响。
“我去看看。”他说完转身就走。
林美媛没再叫他。
他沿着后巷往急诊楼侧面绕,脚步很快。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坑。
他低头穿过消防通道,从侧门进了急诊区。
走廊灯光昏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写病历。
没人拦他。
他径直走向处置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密封袋。
里面装着另一块骨瓷碎片,比刚才那块更小,形状像一片叶子。
这是他从王振海机械臂残骸里找到的,当时粘在电路板缝隙中,像是强行嵌进去的。
他把碎片放进白大褂口袋,正要离开,耳机响了。
“等等。”秦雪说,“我刚收到一条异常警报。法医中心的样本冷藏柜温度波动了三分钟,监控显示无人进出。但就在十分钟前,有一段外部IP尝试接入我们的内部系统,来源地址被屏蔽了。”
“是谁?”
“不知道。但他们查的是ZL-9润滑油的检测报告。”
陈砚站住了。
对方在监视他们。
“你那边还有多少人在?”
“就我一个。其他人都被调去支援太平间清点库存。”
他看了眼手表,六点十七分。
“你待在那里别动。”他说,“锁好门,所有数据本地保存,不要上传。”
“你怀疑他们要销毁证据?”
“不是怀疑。”他说,“是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加快脚步往走廊尽头走,经过护士站时,周慧萍探出头:“你又搞什么名堂?大晚上的到处乱窜!”
“有点事。”
“什么事非得这时候办?外面下成这样!”
“有人等着。”
他推开安全门,楼梯间灯光忽明忽暗。
他一步跨两级往下走,雨水味混着水泥地的潮气往上涌。
下到一楼,从后门出去。
外面雨更大了,街灯在水洼里晃动。
他没打伞,低着头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林美媛发来的消息:“古玩市场七点关门,老周摊位在东区第三排,靠墙。”
他回了个“收到”,继续往前。
走到街角,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贴膜很深,看不见里面。他没停下,但放慢了脚步。
车开过去十米就停了。
他绕到另一条小路,穿过菜市场后巷。塑料棚顶漏水,滴在他肩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术刀,确认还在。
前方就是古玩市场铁门,锈迹斑斑,门没锁。
他伸手去推。
门刚开一条缝,里面传来金属碰撞声。
很轻,像是工具掉在地上。
他停下动作,贴着墙站着。
市场里黑着灯,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绿光。
摊位连成一片,像一座座小房子。
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
声音来自东区。
他慢慢蹲下,沿着摊位边缘往前挪。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冷得刺骨。
快到第三排时,他看见一道光。
不是电灯,是某种釉面反光,在黑暗中泛着青白。
像骨头在发光。
他屏住呼吸,向前靠近。
摊位后面站着两个人,背对着他。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块瓷器,正对着光源检查。
另一人戴着口罩,正在往箱子里装东西。
陈砚的手滑进白大褂口袋,握紧了手术刀。
他往前踏了一步。
脚下踩到一块碎瓦片。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市场里格外清楚。
两人同时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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