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踩到碎瓦片的瞬间,对面两人同时转头。
他没停,也没退。
左脚往前半步压住瓦砾,身体贴着摊位后墙滑向窄巷入口。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他眨了一下,右手已经摸到了刀柄。
巷子很窄,两边是铁皮和砖垒的隔断,最宽处不过一人侧身。
他卡在出口内侧,背靠湿冷墙面,等那两人迈步过来。
先动的是高个子,戴口罩的那个。
他抬腿要绕到摊位正面查看,刚踏出一步,陈砚出手了。
左手掐住对方手腕一拧,人被拽进巷子。
右手中的手术刀顺势顶上旁边另一人的脖子,刀刃沿颈侧皮肤往上推,停在喉结下方。
被抵住的是个胖子,穿一件油乎乎的夹克。
他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认得这把刀。”陈砚说。
胖子喉结滚了一下。
“我收摊二十年,没见过医生拿手术刀来后巷。”他嗓音沙哑,“你是急诊那个陈大夫?”
“你知道我是谁,那就省事了。”陈砚指腹轻轻一推,刀尖陷进皮肤半毫。
“骨瓷不是古董。你们烧的是人骨,收的是命钱。说,谁在买?”
胖子没答话,但眼神往地上一瞟。
那里有个半开的纸箱,里面露出几件青白釉小碗,表面泛着冷光。
“王院长……”他终于开口,“每月十五,派人来东区第三排,收青白釉小件。”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砚耳朵微动。
脚步落地重,节奏乱,轮子在地砖缝里卡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
他知道了是谁。
下一秒,一道金属影子冲进巷口。
周慧萍举着输液架,横杆直接朝他肩膀砸下来。
陈砚侧身一闪,手上加力把胖子往前一搡。
两人撞在一起,输液架横杆擦着夹克掠过,打在墙上铛的一声响。
胖子趁机弯腰要跑,陈砚没拦。
他一把抓住周慧萍的手腕,转身就往巷口右侧拉。
前面是个绿色铁皮垃圾站,门虚掩着。
他拉开就塞,两个人挤进去,反手把门合上。
外面雨还在下,巷子里安静下来。
周慧萍喘着气,甩开他的手:“你疯了?拿刀逼人?你要被拍下来你就完了!”
陈砚没说话。
他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块碎片,巴掌不到,边缘不齐,表面那层釉在铁皮屋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下泛着青白。
“1320℃。”他说。
“什么?”
“能烧出这种釉色的温度。全市只有老周家那口龙窑能做到。”
周慧萍盯着那块碎片,呼吸慢慢平了。
她忽然咳嗽起来,抬手捂嘴,袖子滑下去一截。
小臂内侧有一片淤青,颜色发暗,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陈砚看见了,没问。
“昨夜我拦殡仪车。”她声音低了,“五辆,全调出去了。车牌换了临时号,司机也不穿制服。”
“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一点多。我打电话问调度室,说是紧急转运遗体,去城西火化场。可那边根本没登记入库。”
陈砚把碎片翻了个面,指腹摩挲釉层边缘。
“每月十五。”他说。
“什么每月十五?”
“他们收瓷器的日子。也是王振海调殡仪车的日子。”
周慧萍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个?”
“刚才那人说的。”
“你信一个黑市贩子?”
“他没机会撒谎。”陈砚把碎片收回口袋,“他认得我的刀。他知道我不杀人,除非必要。”
外面雨声忽然小了些。
远处传来金属门被风吹动的声音,哐当一下,又归于平静。
周慧萍靠着铁皮墙站着,手臂上的淤青露在外面,她没再拉袖子。
“你到底在查什么?”她问。
“他们在用人骨烧瓷。”陈砚说,“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传信号。每一件瓷器都带着编码,只要流通,就能被人读取。”
“谁会读这些东西?”
“需要完整生物样本的人。DNA、干细胞、神经组织——这些都在骨头里。他们把尸体拆解,用机器人提取材料,再把信息封进釉层,靠龙窑高温定型。”
周慧萍皱眉:“所以那些失踪病人的骨灰……”
“重量不对。”陈砚接道,“少了三分之一以上。剩下的不是全尸,是筛选后的残渣。”
她忽然想起什么:“上周王振海申请更换手术机器人的润滑模块,说是设备老化。可那台机器三个月前就停用了,根本不需要维护。”
“他在掩盖操作记录。”陈砚说,“机器人连续工作四十小时以上才会出现金属疲劳。他用它们拆解尸体,不止一次。”
周慧萍脸色变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人都跑了。”
“跑了没关系。”陈砚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术刀,“我知道他下次来的时间。也知道东西在哪烧。”
“你要守株待兔?”
“我要找到窑口。”他说,“只要烧,就有痕迹。只要运,就有路线。”
外面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很轻,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
陈砚立刻屏息,手按在门缝边上。
脚步停在垃圾站外两米处,不动了。
三秒后,一张脸从铁皮屋侧面探出来。
是刚才那个胖子,夹克湿透了,手里多了根钢管。
他对准门缝往里看。
陈砚没动。周慧萍想开口,被他抬手拦住。
外面的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周慧萍松了口气:“他不会去报警吧?”
“不会。”陈砚说,“他要是想报警,早就打了。他怕惹事,更怕背后的人。”
“那你也不能在这等。”
“我不等他。”陈砚低头检查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六点五十八分,“我等十五号。”
“你还真打算去蹲交易?”
“不止是交易。”他说,“我要顺藤摸瓜,找到他们怎么把骨灰运到窑口,怎么烧,怎么送出去。”
“你一个人干不了。”
“我不需要很多人。”他抬头看她,“我只需要知道医院里还有多少辆车会被调出去,什么时候走,往哪开。”
周慧萍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要我帮你查内部记录?”
“你只要不做声就行。”他说,“别的事,我自己来。”
她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淤青,慢慢把袖子拉了下来。
外面雨又大了起来,打在铁皮屋顶上咚咚响。
陈砚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磨损的地方很光滑,像被磨了很多年。
“你不怕吗?”周慧萍忽然问。
“怕什么?”
“得罪王振海这种人。你就算有本事救人,他也随时能让你消失。”
陈砚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我已经盯上他多久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非得是你来做这些事?医院这么多人,纪检也有权力查。”
“因为他们查不到。”他说,“他们只看流程,不看结果。而我看尸体说话。”
周慧萍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远处传来钟声,七下。
古玩市场该关门了。
陈砚站直身子,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块骨瓷碎片。
“走吧。”他说,“我们从后门回。”
周慧萍没动。
“你刚才说‘尸体说话’。”她声音有点抖,“你是说……那些人,还没真正死干净?”
陈砚看着她:“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烧,在传,在被人利用。只要还在动,就不算彻底消失。”
他拉开门,雨水立刻打进来。
他走出去,站在雨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看到了。”他说,“你没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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