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骑出树林小路时,雨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帽檐上,噼啪作响。
林间的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带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冷得刺骨。
他左手仍死死按着胸口,防水袋紧贴衣襟,账本就在里面,边角已被汗水浸软,但内容完好。
这是老窑工临终前塞给他的东西,一页页手绘图、密语编号、窑口流向,像是一张通往地狱的路线图。
右腿机械地发力,自行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链条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每一次蹬踏都牵动左臂伤口,布条早已被雨水泡透,血水混着泥水流进袖管,黏腻冰冷。
陈砚咬牙撑住,不敢松劲——时间不多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突兀而急促。
他腾不出手,只能靠身体夹住车把,侧头用下巴压住外套拉链,艰难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模糊了来电显示。
是林美媛。
他接通,没说话,只是将手机贴在耳边,呼吸压得很低。
“B-7号车有信号。”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快得几乎不带停顿,“GPS追踪器刚激活,正往北郊慈爱养老院方向走,路线不对,不是常规火葬路径。”
陈砚眼神一凝,目光扫向地图APP。
那片区域偏僻至极,荒地连绵,几十年前曾是精神病疗养所旧址,后来废弃,连卫星图都模糊不清。
如今名义上归市政管理,实则无人问津。
这种地方,最适合做见不得光的事。
他调转车头,冲下泥坡。
车身剧烈晃动,前轮打滑,溅起大片泥浆。
他稳住重心,任由风迎面抽打,帽檐上的水甩到脸上,辣得眼睛发痛。
他眯着眼,盯着前方弯道。
拐过去就是主路岔口,再往前两公里应该能追上。
可他知道,殡仪车比自行车快太多,不可能正面拦截。
对方若是察觉有人追踪,一脚油门就能甩开数公里。
他唯一的胜算,是在它进入封闭区域前靠近,制造意外阻滞,争取几秒钟的机会。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术刀。
刀柄冰凉,金属质感硌着指尖,握久了才慢慢渗出一点温度。
如今它不再救人,只准备用来割断某些不该存在的联系。
前面路口出现一道白影。
车灯没开,但车身轮廓清晰——一辆无标识的白色殡仪车,排气管冒着淡蓝火焰,一闪一灭,像呼吸。
陈砚加快速度。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他靠近后厢,右手抽出病历本,准备垫在轮胎下制造阻滞。
就在这时,驾驶室门猛地弹开。
一个人翻滚下来,直接摔在地上。
是司机。他趴了几秒,突然抬手抱住脑袋,嘴里喊着什么。
声音混在雨里听不清,但语气发抖。
“别碰罐子!”
他重复这句话,手指抠进泥土,整个人蜷缩起来。
殡仪车没停,继续往前滑行一段,自动回正方向,加速驶离。
陈砚跳下车,冲向后厢门。
门没锁死,晃了一下打开。
里面空荡,只剩一个瓷罐倒在地上,盖子松动。
他立刻扑过去,用病历本垫在罐底,把罐子扶正。
釉面湿了,雨水顺着表面流下。忽然,那层光变了。
幽蓝色的反光里,浮出一张脸。
王振海。
五官清晰,像是被烧进瓷器里的影像,随着水痕微微扭曲。
陈砚盯着看了两秒,把罐子翻过来。底部刻着编号:C-Y-01-7。
对讲机响了。
“陈医生。”王振海的声音传出来,平稳,带着笑,“你知道骨灰里掺了什么吗?”
陈砚没回答。
他撕下一块外衣布料,把罐子包好,塞进背包夹层。
耳机里又响起另一个声音。
“我是秦雪。”她说,“刚拿到釉料分析结果。含钴-60放射性同位素,活性强,半衰期短,三小时内必须处理,否则接触者会出现急性辐射症状。”
陈砚低头看左臂。布条又湿了,血没止住。
伤口靠近神经,动作大了会麻。
“还有,”秦雪继续说,“这种同位素标记方式,和黑鸦兵团用的追踪剂一致。他们当年在边境运输活体实验品,就是靠这个定位。”
陈砚把背包拉链拉紧,重新跨上车。
他知道黑鸦兵团。
五年前非洲战区的事。
一支私人武装,专门替地下组织运人,死一个算一个。
他们的货车上都涂这种放射性釉层,方便远程监控状态。
现在这东西出现在殡仪车里,说明这不是普通的转移。
是活体运输。
或者,是克隆体复苏前的中转。
他踩下踏板,追着车影往前骑。
路面越来越窄,两边长满杂草。
前方出现一片废弃厂区,铁门歪斜,挂着锈锁。
殡仪车已经进去,灯光消失在建筑深处。
陈砚停在门外百米处。
他没继续靠近。
太安静了。没有守卫,没有摄像头巡逻,连灯都没开几盏。这种地方不该这么空。
他掏出账本,翻开最后一页。
老窑工的手绘图就在中间夹着。
对照地形,这个地方标的是“旧疗养所转运站”。
下面一行小字:“休眠舱温控区,非授权勿入。”
他合上账本,放在车筐里。
雨水滴在封面上,顺着边角流下去。
背包里的罐子沉得很。
他刚才摸过底部,有一圈微弱的震动,像是内部装置还在运行。
如果这里面真是某种生物样本,那它现在可能已经启动了。
对讲机又响。
“你听到了吗?”林美媛的声音低下来,“我刚接入殡仪车内部音频,有个心跳信号。”
陈砚抬头看向铁门。
里面漆黑一片。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进去。
也可能,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他解开背包扣,把手伸进去,握住罐身。
温度比外面高。
像是里面有生命在燃烧。
远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
像是某种冷冻系统被唤醒。
他把罐子拿出来,放在膝上。
然后从口袋里取出手术刀,轻轻刮开底部一圈釉层。
露出金属接口。圆形,带螺纹,和军用医疗舱的数据端口一样。
他插进刀尖,稍微用力。
“咔。”
一声轻响。
罐内传出一声类似呼吸的气流声。
像是谁在黑暗里,第一次吸进了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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