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搅乱了天地。
雪沫子混着冰碴,劈头盖脸砸来,刮在脸上生疼。
陈锐心神悬在空中,透过肆虐风雪俯瞰大地。
可往日清晰的【鸟瞰】地图,此刻像一块被磨花了的琉璃,景物模糊不清,辨认极其费力。
范围十五里的动态地图,在风雪干扰下,被压缩到了不足十里。
更要命的是,想要维持这片模糊视野的消耗正在成倍增加。
脑子像被钝锥一下下凿着,刺痛感愈发密集。
“公子!有人没跟上!”
队伍后方,孟虎的喊声被狂风吹得变了调。
一匹驮马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崴了脚,骑手翻滚出去,半天没爬起来。
“所有人靠拢!解下备用缰绳,马连着马!”陈锐努力让声音压过风声,“谁掉队,谁就得死在这儿!”
汉子们立刻动作,解下鞍上鞣制的牛皮长绳,将一匹匹马笨拙地串联起来。
队伍成了一条在雪海中蠕动的长蛇。
但陈锐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们现在就像一群没头苍蝇,在这片风雪里乱撞,找到阿茹娜的可能微乎其微。
而他感觉自己的精力最多只能再撑一个时辰了。
一旦【鸟瞰】失效,他们自己都将迷失在这片雪原里。
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陈锐闭上眼,猛地一咬舌尖。
满口血腥气炸开,剧痛驱散了脑中昏沉。
怎么办?
怎么才能缩小搜查范围?
对了!
如果能知道阿茹娜可能去的地方,凭借自己的鸟瞰,找到她的概率将会更大!
略作思考,他尝试回忆阿茹娜可能前往的猎场方向。
“赵山!”陈锐侧过身,朝身后那个裹成雪人的身影大吼。
“这个方向,最近的猎场叫什么?”
赵山抬手抹掉脸上的冰霜,瓮声回话:“黑松林。”
“离营地有多远?”
“快马一个时辰。”
陈锐心中估计,大概在20里左右。
“林子周围,能避风的山坳有几个?在什么方位?离林子多远?”
一连串的发问,让赵山有些发怔。
他想不通在这种时候,问这些有什么用。
但他还是凭借着猎人脑子里那张活地图做着回答。
“有三个,一个在林子正东五里,是狼窝。一个在正南七里,有个小泉眼。还有一个在东南方向,差不多十里,最大,也最背风。”
狼窝……泉眼……背风山坳……
方位,距离。
一个个关键信息,在陈锐脑中迅速与【鸟瞰】的模糊地图重合。
一个简陋的坐标系就此建立。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扫视,而是开始定点排查。
“正东,五里!走!”
队伍立刻转向,朝着陈锐指定的方向艰难跋涉。
在【鸟瞰】视野中,陈锐很快找到了那个山坳。
空空荡荡,只有几具冻僵的狼尸。
不是这儿。
陈锐的心沉下半分。
“转向!正南,七里!”
马队再次调头。
这一次,他们在泉眼附近的山坳里发现了几个蜷缩在一起的身影。
都是部落里走散的牧民。
他们已经神志不清了,正围着一具马尸发呆,连火都生不起来。
“莫日根!留东西!”
陈锐没有片刻停留,吼声中,莫日根已经解下两囊烈酒和一袋肉干,扔在那些人身边,随即催马跟上。
他救不了所有人,现在也没心情去救这些人。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阿茹娜。
第二个点,也不是。
冷汗从陈锐额头渗出,不是冻的,是急的。
精神力消耗过半,他的身体越发混沌。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雪景天旋地转。
他死死攥住缰绳,才免得一头从马背上栽下去。
只剩下最后一个坐标点了。
如果再不是……
陈锐不敢想下去。
他打气最后的精神,孤注一掷地投向东南方向。
视野边缘,几乎被黑暗吞噬的地方,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山坳轮廓,勉强显现。
而在那片模糊的白色中,有几个极不正常的黑点。
像干净的宣纸上,滴落的几滴墨汁。
拉近!
给老子拉近!
陈锐在心中狂吼,鼻腔里一股温热涌动。
模糊的画面剧烈抖动着,最终在他的意志下,一点点变得清晰。
那是一群挤在一起,几乎被大雪彻底掩埋的战马!
马身蒸腾的热气,在雪地上方形成一片微弱白雾。
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踏雪的骏马,鞍上还挂着银饰狼牙!
夜奔!
是阿茹娜的坐骑,“夜奔”!
“找到你了!”
陈锐猛地睁开双眼,吼声嘶哑。
两行滚烫的鼻血奔涌而出,顺着干裂嘴唇滴落在覆满冰霜的皮裘上,印出两朵刺目红梅。
他毫不在意,用手背胡乱一抹,伸出颤抖的手臂,指向东南方向。
“在那边!”
“一个山谷里!”
“全速前进!”
赵山被陈锐此刻的样子惊得心头一颤。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睛,让他想起了部落里跳神时癫狂的萨满。
可陈锐又不太一样,在这癫狂中,他透着一股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威严。
陈公子一定是会使仙法。
赵山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再无怀疑,猛地一抖缰绳,第一个调转马头。
“驾!”
其余汉子,看到陈锐的模样,再听到他的吼声,胸中一股热血轰然上涌。
他们什么也不问,用尽力气,将马鞭狠狠抽在马股上。
三十多匹战马在雪原上掀起一道狂飙。
风雪似乎都被这股决绝气势劈开。
翻过一道高高的雪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山谷,像一道伤疤,横在雪白大地上。
谷口的风雪,明显小了许多。
而在谷口处,几具人形如冰雕般伫立着。
等到众人走近,才依稀辨认出他们身上那熟悉的狼头徽记————是阿茹娜的亲卫。
但眼前的景象,却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一个亲卫背靠着谷口岩壁,头颅歪向一侧,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安详。另一个则侧躺在雪地里,身体微微蜷缩,仿佛只是在打盹。
最让人震惊的是第三个人。
他仰面躺在雪中,那件抵御严寒的羊皮袄被胡乱地丢在一旁,胸膛就这么赤裸地暴露在风雪里。
“疯了?”孟虎失声喃喃,“这种天……他把衣裳脱了?”
然而,陈锐知道,这不是疯了。
【反常脱衣】
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濒死者会感觉自己身处火炉,从而脱下衣服来“散热”。
它无声地诉说着,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究竟经历了何等绝望。
陈锐看着那张带着诡异微笑的脸,仿佛已经看到了阿茹娜也正在某个角落,经受着同样的痛苦。
陈锐的心,直坠深渊。
他翻身滚下马背,双腿发软,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冲去。
“阿茹娜!”
他冲进谷口,身后的孟虎、赵山等人也纷纷下马,神色凝重地跟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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