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处,积雪被狂风堆成一道道弧形雪墙。
雪能没过小腿,陈锐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他目光一寸寸顺着沿途山形寻找任何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忽然,他脚步一顿。
视线锁定在一片岩壁下几乎被完全掩埋的黑色轮廓上。
走近之后,他看到了二十几人挤成一团,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
人堆的缝隙中,从积雪下露出了一角皮袍,上面用银线绣成的狼头徽记微微反光————那是阿茹娜的衣服!
“阿茹娜在这!”
陈锐吼着冲到那团人堆前,忙用双手刨开积雪。
孟虎、赵山几人紧跟着冲过来,帮着一起扒雪。
最外层的人被挪开,气息已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第二层。
第三层。
陈锐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终于,在最里层,他看到了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阿茹娜。
她闭着眼,嘴唇发紫,整个人蜷成一团,被几个亲卫护在中央。
陈锐的手颤抖着,伸向她的脖颈。
冷,但还有心跳!
“快!生火!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给我点上!”
陈锐扯着嗓子嘶吼。
孟虎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立刻从马上卸下携带的干草,摸出火镰火石。
干草点燃,火苗窜起来。
莫日根跟着抱来一捆树枝,小心地架在干草堆上,火势猛地蹿高。
火光终于照亮了这片角落。
陈锐半跪在雪地里,将阿茹娜从那个人堆中抱了出来。
其他人也开始抢救那些亲卫。
她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双臂紧紧抱着自己。
陈锐试探性地扳开她的手臂,动作极轻,生怕用力过猛会把她的骨头扳断。
“烈酒!把酒拿过来!”
孟虎抓起皮囊,颠颠地跑过来。
陈锐接过酒囊,捏住阿茹娜的下巴,想把酒灌进去。
但她牙关紧咬,根本撬不开。
“该死!”
陈锐骂了一声,仰头就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液体在他口腔里翻滚,烧得舌头发麻。
他没管那么多,掰开阿茹娜的下巴,俯身下去,嘴对嘴,用舌头微微翘起牙关,将那口酒渡了进去。
酒液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
她的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但依然没有醒。
陈锐擦掉嘴角的酒液,盯着她惨白的脸,脑子飞速转动。
体温。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体温。
他解开自身皮袍,又扯开了内衫。
因奔波而发热的胸膛和腹部暴露在空气中,蒸腾的热气转瞬就被寒风吹散。
陈锐冷得打了一个颤。
他跪下来,动手去解阿茹娜脚上的鹿皮靴。
靴子已经和皮裤冻在了一起,他费了些力气才剥开。
接着是里层的毡袜,他同样小心地褪下。
一双葱白雨润的小脚露了出来。
脚趾僵硬地蜷缩着呈现青紫色,摸上去就像两块石头。
陈锐心疼极了。
他知道这是肢体坏死的前兆,如果再晚来一步,她这双脚……
他不敢再想下去。
放下心中后怕,陈锐抓过阿茹娜的双脚,直接塞进了自己怀里,紧紧按在自己小腹之上。
接着又把她的双手也拽了进来。
仿佛贴上了一坨寒冰,鸡皮疙瘩瞬间从腹部爬满全身。
他猛地倒吸一口气,将那双脚按得更紧。
醒过来。
你一定要醒过来。
孟虎几人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公子这副模样。
那个平日里算无遗策的领头羊,此刻却像一头护崽的猛兽,慌乱、焦躁,甚至有些失态。
火堆噼啪作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陈锐额头渗出冷汗,脸色愈发苍白。
他的体温顺着敞开的衣襟抽离,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过了一炷香,这处避风山坳愈发温暖。
火堆旁,十四个亲卫陆续苏醒。
刺骨寒意还未散尽,但腹中烈酒灼热和火堆的暖意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没死……”一个亲卫喃喃自语,随即挣扎着想坐起来,然后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不远处,陈锐半跪在雪地里,敞着衣怀,将他们少主的双脚双手揣在自己胸腹之间。
缕缕热气不断从衣服缝隙中逸散出来。
“你们是……?”最先清醒的那个亲卫,沙哑地向旁边一个正在添柴的汉子问道。
孟虎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陈公子帐落的,我们在风雪里找了你们三个多时辰。”
一句话,让醒来的亲卫们都怔住了。
他们看着陈锐,看着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不堪、却在默默忙碌的汉人面孔。
这些都是过去在部落里抬不起头的汉奴,是他们这些高傲的部族战士从未正眼瞧过的人。
可现在,就是这些人,跟着他们的头领,顶着能吞噬天地的暴风雪,来救他们这些异族人。
一股混杂着羞愧、震撼与感激的情愫弥漫心间。
他们知道,之所以能活下来,是仰仗少主;
而少主能活下来,都是因为这个不要命的汉人。
亲卫们默默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他们对阿茹娜的忠诚从未动摇,但此刻,这份忠诚里,又多了一份对陈锐的敬服。
他们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读懂了同样的意思————少主的选择,没有错。
这个汉人,配得上他们的“血狼”。
就在这时,陈锐怀中的双脚微微一动。
他满心惊喜地看向阿茹娜,少女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唔……”
阿茹娜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细缝。
她眼神涣散,还没从死亡边缘回过神来。
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焦,落在陈锐那张满是冰霜和血污的脸上。
她愣了愣。
“你……来了。”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但这三个字,却让陈锐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嗯。”
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这一个字。
少女目光往下扫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脚,正被陈锐紧紧揣在他敞开的怀里。
虽是“老夫老妻”了,但这么多人注视之下,她苍白的脸上,还是浮起了一抹淡淡红晕。
但她没有挣扎,不舍得拒绝对方的好意。
只是虚弱地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陈锐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