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我推开凝华阁书房的窗。昨夜最后一车云霞盏清点入库，账册已合上，铜印封存。街市声渐起，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不必再为货源忧心。我转身取过外袍，春桃不在身边，自有新调来的丫鬟服侍梳洗。她这几日奔波劳碌，我让她多歇两日。
马车驶向侯府时，天色正好。二门老管家迎上来，语气比前些日子更恭敬：“大小姐来得巧，老爷刚用完早饭，在正堂看礼单呢。”我颔首下车，袖中帕子轻按鬓角，确保发髻不乱。
穿廊过院，未见一人闲立。廊下洒扫的仆妇低头做事，却比往常多了几分殷勤。西侧厢房帘子微动，似有人影闪过，又迅速隐去。我不理会，径直走向正堂。
父亲坐在主位，手中拿着一张红纸，见我进来，抬眼看了我一眼，神色平静。“你来了。”他将礼单递给我，“明轩婚事，你弟媳家那边提了些要求，我都准了。具体操办，交由你来主持。”
我接过礼单，逐项看过。聘金、嫁妆、宴席规格，皆在世家庶子成婚的体面之内，无过分奢靡，也无刻意寒酸。我点头道：“都妥当。只是婚期定在三日后，时间紧了些，需加紧调度。”
“你办事，我放心。”父亲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只吩咐人端来茶。
我退出正堂，立于庭院片刻。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如昨日黄昏那般清亮。我知道，这一场婚礼不只是喜事，更是府中上下观望的一局棋——嫡长女是否真心待庶弟，继母周氏虽被禁足西院，但她多年经营的余波仍在人心。我若稍有怠慢，便有人要说苏家骨肉离心。
当即回自己院中，唤来管事嬷嬷与几位年长仆妇，分派诸事。采买组由我亲自过目单子，绸缎选素雅纹样，不压弟媳出身清流小官之家的体面；酒席请了城南老字号的厨班，三日连办，每日菜品不重样；宾客名册一一核对，亲族、父辈同僚、旧友皆在列，无一遗漏。
银钱从我名下商行出账，另立一本细账，专记婚仪开销。不扰侯府公库，也不让旁人说我借机张扬。傍晚前，所有事项落定，我亲自将汇总文书送至父亲案前。
他翻看片刻，抬头问我：“辛苦你了。”
“我是长姐，这是本分。”我说完，退身告辞。
第二日清晨，我带着人进府布置。红绸挂起，灯笼高悬，连平日冷清的东厢院也焕然一新。苏明轩迎出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与欢喜。“阿姐……”他叫我，声音不大，却比幼时亲近得多。
“进去说话。”我随他步入新房。屋内陈设已齐，床帐是大红鸳鸯锦，桌上摆着双喜烛台，连枕头都绣了并蒂莲。
他站在桌边，低声道：“从前我不懂事，听信旁人言语，对你多有疏远。如今才明白，你是真正在乎这个家的人。”
我没有责备，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往后你成家立业，更要担起责任。孝顺父母，善待妻室，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他重重点头，眼中有光。
第三日吉时将至，我换上正红褙子，戴三梁冠，立于中堂迎宾。往来宾客络绎不绝，有老夫人特意打量我，也有年轻妇人低声议论。我不避不让，含笑应答，举止有度。
拜堂开始，鼓乐齐鸣。苏明轩牵着新娘缓缓走来，跨火盆，踩米袋，行至堂前。我站于侧位，主持仪式。待新人叩拜天地、高堂后，我上前一步，开口致辞。
“吾弟明轩，自幼聪慧，性情温厚。今得良配，实乃家门之幸。”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亲朋，“我与明轩虽非一母所出，然同根共脉，手足之情从未因血缘而疏远。今见他成家立业，心中唯有欣慰与祝福。”
厅内一时寂静，随后响起一片轻叹。几位年长夫人互相点头，一位李姓老夫人甚至拭了眼角。
礼毕，宴席开席。我坐于主位一侧，看着明轩夫妇敬酒奉菜，举止得体，言语恭敬而不拘谨。弟媳性情温婉，与我谈及织绣与日常琐事，宛如姐妹。席间笑声不断，连廊下洒扫的仆妇都笑着说：“多少年没见府里这般热络了。”
晚间家宴散后，我回到自己院中。灯下翻开明日菜单，准备明日请全府女眷小聚，继续庆贺。笔尖蘸墨，写下“莲子羹”“桂花糕”几样点心，忽听窗外脚步轻响。
抬头望去，是明轩携妻前来问安。他们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递到我面前。打开一看，是一卷工整抄写的《孝经》。
“这是我亲手抄的。”明轩说，“愿以行动报姐恩。”
我收下，命人取出一对青玉镇纸，递给他：“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旧物，原有一对，如今送你一只，另一只我留着。上面刻着‘兄弟怡怡’，望你铭记。”
他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他们离去后，我独坐灯下，将镇纸轻轻放在《孝经》旁。窗外夜风拂过树梢，院中桂树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
我合上菜单，起身吹熄蜡烛。最后一缕火光灭去前，映出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画——是我幼时与明轩共读诗书的情景，两人并肩而坐，中间摊着一本书，阳光洒在纸上。
次日清晨，我照例起身梳洗。窗外鸟鸣清脆，阳光照进院子，落在新贴的红双喜上。管家来报，说东厢院一切安好，新妇已向老太太问安归来。
我点头，拿起今日家宴要用的食单，细细核对。
鸡蛋要选新鲜的。
鱼须是活杀现烹。
甜汤多加半勺糖，弟媳爱吃甜。
写完最后一行，我放下笔。
院外传来孩童嬉闹声，是府中几个小厮在追跑。
一只蝴蝶飞过窗棂，落在桌角的花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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