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庄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血与火洗礼后的焦土。
门内,沈怀瑜的脚步虚浮。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身形摇摇欲坠,似一阵风就能吹倒。
顾景澜就跟在她身后。
正好是一臂的距离。
他那双琥珀金瞳里,平日的慵懒与玩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掌心向上,时刻准备着,只要她再晃一下,便能立刻上前扶住。
他很担心。
担心她会不会就这么,再晕过去。
就在方才。
角楼之上,她倒在他怀里的那一瞬,那惊人的冰凉触感,几乎烫伤了他的手。
那一刻,顾景澜是真的慌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沈怀瑜。
可她醒得也快。
几乎就在他准备将她打横抱起的时候,她那长长的睫毛便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往日里清亮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带着几分茫然。
当她看清自己正靠在顾景澜的怀里,而顾景澜正一脸惊慌地低头看着她时,她竟是笑了。
“我没事。”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就是……方才被吓到了,一时气血不继罢了。”
“你……别担心。”
说罢,她便挣扎着,要从他怀里站起来。
顾景澜没松手。
他眉头紧锁,想说些什么,却被她那双带着恳求的眼睛,堵住了所有的话。
“让我自己走。”
她坚持道。
“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
顾景澜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他能说什么呢?
他只是跟在她身后,将自己的表情调整得尽量自然。
他确实不精医术。
但观人面相,浅探脉息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方才扶着她手腕时,指尖触及的脉搏,微弱散乱,全无章法。
这哪里是什么受惊后的虚弱?
这分明是内里虚耗过甚,精血亏空,几近伤及本源的征兆!
她究竟做了什么?
顾景澜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一片平静。
他知道,眼下这个场合,不是揭穿她的时候。
他只能陪着她,演好这场戏。
二人终于走出了皇庄大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焦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邹锋正指挥着狼卫,将那些被俘的北辰勇士用绳索捆作一串,动作干练利落。
而在战场的正中央,两道身影。
涂靖辰一身玄甲,手持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上面还凝固着暗红的血迹。
他对面,站着那个一身狂气的樊狂徒。
樊狂徒那把朴刀同样没有入鞘。
只是,他并未与涂靖辰对峙。
因为在他的脚下,还踩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正以一个屈辱的姿势,被樊狂徒死死踩在地上。
那人,正是贾仁!
樊狂徒那只沾满泥土的战靴,就踩在贾仁的后心上,如同踩着一只卑贱的蝼蚁。
他手中的朴刀,那宽阔冰冷的刀锋,就那么随意地架在贾仁的脖颈上。
贾仁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当他看到沈怀瑜和顾景澜的身影从大门内走出时,他那双被发丝遮掩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怨恨。
樊狂徒也看到了沈怀瑜。
他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在看到沈怀瑜的脸时,罕见地闪过一丝怔愣。
那抹怔愣,一闪即逝。
随即,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冲着沈怀瑜的方向,发出了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
“沈姑娘!”
樊狂徒的声音洪亮如钟,他用刀背拍了拍脚下贾仁的脸。
“贾仁这条老狗,被我活捉了!”
“这算不算头功?!”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得意与张扬。
涂靖辰的目光,一直如寒冰般锁定在樊狂徒的身上。
直到,沈怀瑜的身影出现。
他那双赤红眼眸中的凛冽寒冰,终于融化了一瞬。
随即,他眼中的温度,再度降至冰点。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了一眼樊狂徒。
“樊狂徒。”
“把人,交给我。”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东王,对一个江湖草莽的命令。
然而。
樊狂徒甚至懒得去看涂靖辰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怀瑜的身上,那眼神饶有兴味。
他完全无视了涂靖辰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开口问向沈怀瑜。
“沈姑娘。”
“你觉得,如何?”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怀瑜的身上。
沈怀瑜轻轻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稍稍提起了一点精神。
“贾仁,是北辰潜伏多年的暗桩,身系重大。”
“交给东王殿下由朝廷处置,最为妥当。”
她的话,合情合理。
涂靖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邹锋和一众狼卫,也都暗暗松了口气。
樊狂徒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哈哈!好!”
他大笑一声,竟是出人意料的好说话。
他竟真的缓缓抬起了那把架在贾仁脖子上的朴刀。
刀锋离开皮肉,贾仁那紧绷的身体,似乎都放松了一丝。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
然而!
就在众人松了一口气的瞬间!
电光火石之间!
樊狂徒那抬起的朴刀,竟以极快的速度,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寒芒,猛地斩下!
噗嗤!
一声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贾仁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他那颗刚刚抬起一点的头颅,便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从他那无头的脖颈中疯狂喷溅而出!
血珠,溅了樊狂徒满脸。
也溅在了离他最近的涂靖辰那身冰冷的玄甲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
谁也想不到!
樊狂徒竟然敢当着涂靖辰的面,斩杀了如此重要的一个俘虏!
夜风呼啸。
贾仁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在地,正对着沈怀瑜的方向,他到死,都没说出一句话。
而樊狂徒,依旧踩着那具无头的尸身。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在嘴角的血珠,脸上露出的是一个狂到极致,肆意到癫的笑容。
“不好意思。”
他看着目眦欲裂的涂靖辰,笑得像个疯子。
“手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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