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厢房内空气有些沉闷。
顾景澜死死盯着面前的两个老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两个老头,一个缺了门牙一个驼着背,加起来怕是有一百五十岁。
他指着两人又看向沈怀瑜。
“姑……姑娘,就……就他们?”
“咱们沈氏在江南郡,负责对接皇庄贡绸的,就是这两位老神仙?”
别说顾景澜了,就连沈怀瑜自己此刻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负责人被收买,账目被篡改。
但她唯独没想过,等在这里的会是这样两个连路都走不稳的老人家。
那缺了门牙的老者咧开嘴,说话呼呼漏风。
“回主家的话,我们…我们可不是什么负责人。”
“就是夜里看门的。”
另一个驼背老者颤颤巍巍地接话。
“是啊是啊,自从前些日子,听说盛京的曹大管家出了事,原来的掌柜…就连夜卷了铺盖细软,跑了!”
“这铺子里的伙计也散了个干净。”
“就剩下我们两个老东西,没人要也没地方去。”
缺门牙的老者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期盼。
“俺们听说主家来了,这才斗胆上门……”
“就是想问问,那掌柜跑路前,还欠着我们这个月的月钱……”
顾景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整个人都懵了。
搞了半天,人家是来讨薪的。
沈怀瑜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突然笑了,不是讥讽,而是她发现在江南这些人眼里,沈家已经连伪装都不值得了。
“我给二位把月钱结了,再多给一倍,算作安家费。”
两个老头子一听,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谢谢主家!谢谢主家!”
“主家真是活菩萨!”
二人拿着赏钱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我真没想到,江南的局势竟已糜烂至此。”
“一个掌柜,听到曹荣出事的消息就敢直接卷款跑路,连遮掩一下都懒得做。”
“这说明什么?”
她抬起眼,看向顾景澜。
“说明在他看来沈家已经完了,江南这盘棋我们已经输了。”
顾景澜也是一脸的无奈。
“现在看来,想靠江南绸缎铺这条线去查皇庄的底细,是彻底没戏了。”
“人跑了,账本估计也带走了,就算没带走八成也是一本假账。”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想要重新跟皇庄那边搭上线,怕是要费些功夫了。”
沈怀瑜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船到桥头自然直。”
“先见一见那位苏管事再说吧。”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进来。”
赤鸢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小姐,拜帖已经送到江南皇庄了。”
她说完却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沈怀瑜看出了她的犹豫。
“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赤鸢这才深吸一口气,低声回禀。
“小姐,皇庄那边的态度不对。”
“我递上拜帖,报了盛京沈氏的名号,那开门的下人脸色当场就变了,像是见了瘟神一样。”
“我担心有变,回来时特意在皇庄附近打听了一下。”
赤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曹管家在盛京出事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庄。”
“如今庄子里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之前跟曹管家走得近的管事,更是闭门不出。”
这话一出口,沈怀瑜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明面上的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暗处,让你连刀都不知道砍向谁。
这江南的浑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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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听潮阁。
雅间内,珍馐满桌酒香四溢。
主位上,樊狂徒正斜倚着靠背把玩着一只纯金打造的酒杯。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身段妖娆,眼角眉梢皆是风情的半老徐娘。
她便是皇庄总管事,苏挽月。
除她之外,席间还坐着一位面相凶悍的壮汉,那是江南漕帮的帮主,周霸。
以及另外几位脑满肠肥衣着华贵的商人,皆是掌控着江南盐铁生意的巨贾。
苏挽月用银筷夹起一片雪花肉,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媚眼如丝声音却带着几分抱怨。
“樊爷,您说那沈家的小丫头,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她家那条线都断了,还敢巴巴地跑到江南来,今天还给我递了拜帖。”
她冷哼一声,将筷子重重放下。
“真当我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断了我的财路,还想让我给她好脸色看?”
“这拜帖我直接让下人丢了。人,我是绝不会见的!”
樊狂徒听完苏挽月抱怨,将金杯轻轻放在桌沿,杯底三分之一悬空却稳稳立住。
“苏娘子,”他指尖一点杯壁:“你看,有些人就像这杯子,以为站得稳,其实一阵风就倒了。”
他复又将金杯举起,对着灯火晃了晃。
“见,为什么不见?人来了,才好玩嘛。”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江南的水啊,还不够深不够浑。”
“只有把水搅得再浑一些,才好淹死那些自以为是的过江龙。”
他放下酒杯,指向漕帮帮主周霸。
“周帮主,从明日起,沈家所有的商船,我都要它们出点‘意外’。”
周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咧嘴一笑。
“樊爷放心,这运河上什么时候该起风,什么时候该涨水,我说了算!”
樊狂徒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那几位盐铁巨贾。
“几位老板,沈家在江南除了绸缎,还有些别的营生吧?”
“我要你们联起手来,从生意上给我往死里挤压。”
“断他们的原料,抢他们的客人,总之,让他们在江南郡一文钱的生意都做不成。”
几位巨贾连忙点头哈腰。
“樊爷吩咐,我等必定办到!”
最后,樊狂徒的目光落在了苏挽月身上。
“苏娘子,你这里才是最关键的一环。”
“你是皇庄总管。我要你以皇庄的名义,卡死她所有的供货渠道,冻结她所有的往来账目。”
“我要让她在江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最终,只能哭着跪到我樊狂徒的门前,求我赏她一口饭吃。”
他说完再次狂笑起来。
苏挽月听得心花怒放,娇笑着举杯。
“还是樊爷的计策高明!”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从窗外飞了进来,落在了樊狂徒的肩头。
他取下信鸽脚上的信筒,展开纸条,只扫了一眼。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
“东王涂靖辰,已经联络上了江南的‘狼首’。”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席间众人闻言,却皆是一惊。
樊狂徒却缓缓举起酒杯,对着虚空遥遥一敬。
“盛京来的皇子,盛京来的世家女。”
“很好。”
“鱼饵,都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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