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瑜沉默了片刻,眸光清冷如水。
“所以,你才没让赤鸢当场废了他,只是把他交给店家报官?”
顾景澜脸上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点了点头。
“姑娘果然一点就透。”
“这人是个烫手山芋。”
“废了他,漕帮立刻就有借口找上门,咱们初来乍到,犯不着为一个小喽啰把事情闹大。”
“不废他,留着更是个麻烦,漕帮有的是法子让他闭嘴,咱们什么也问不出来。”
顾景澜顿了顿。
“我猜,这家客栈的掌柜,怕也和漕帮脱不了干系。”
“把人交给他们,说是送官,其实就是物归原主。”
“这是告诉他们,我们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今晚这出不过是下马威,还没到真正撕破脸的时候。”
顾景澜的分析,与沈怀瑜的想法不谋而合。
“你分析得对。”
“你和赤鸢也忙了一晚,快回去歇着吧。”
“明日去皇庄,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好嘞。”
顾景澜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可他的手刚搭上门栓,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夸张的紧张表情,一双琥珀金的眸子瞪得老大。
“姑娘。”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
“这深更半夜的,你怕不怕?”
“要不,我留下来陪你?”
说完,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洁白的牙齿。
沈怀瑜看着他那副故作姿态的样子,原本沉重的心情,竟被他搅得有些想笑。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若在这儿,我恐怕才会真的害怕。”
“这漆黑的夜,倒是和你这身黑皮挺相配。”
“冷不丁地笑一下,突然露出一嘴白牙,我还以为是见了鬼。”
顾景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发出低沉的闷笑,接着便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满脸的无奈。
“我家姑娘这张嘴,是半点亏都肯不吃的。”
他不再多言推门走了出去。
沈怀瑜看着被重新关上的房门,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沈怀瑜便带着赤鸢和顾景澜,来到了江南织造局下属的皇庄。
沈怀瑜递上拜帖,以及沈老夫人的印信与长公主亲赐的玉佩。
那门房的小厮接过东西,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慢,慢悠悠地进去通报。
过了许久,才出来一个人将他们领了进去。
那小厮将他们领到门口,连句“请稍等”都欠奉,便转身离去。
三人走进厅中。
桌椅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桌上空空如也,连一杯粗茶都没有。
一个时辰过去了。
厅内落针可闻。
两个时辰过去了。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顾景澜的耐心快要告罄,手指不耐烦地在门框上敲击着。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终于从外面传来。
一个身形微胖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却半点都没到眼底。
“哎呀,让沈姑娘久等了,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
他一进来就拱手作揖,嘴上客气,姿态却不见半分谦卑。
“我们苏管事,昨夜偶感风寒,今儿一早便病倒了,实在是起不来身。”
“庄子里的事务,暂时由我全权负责,姑娘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沈怀瑜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要看新一季的贡绸样品,另外,需要核对上季的账目和库存。”
那管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哎哟,真是不巧。”
“您也知道,前阵子盛京府出了那么大的事,这账目啊马虎不得,我们正一笔一笔地重核呢。”
“至于库存嘛,年底了,也要清点盘库,库房暂时封了谁也进不去。”
“至于新货…您看,这原料还没到,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不是?”
他三言两语,便将沈怀瑜的要求堵了个严严实实。
沈怀瑜端坐着,一言不发。
赤鸢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
她方才趁着等待的间隙,在庄子里稍稍转了一圈。
这皇庄守卫之森严,远超规制。
不仅有庄子里的护院,更有不少一看便是练家子的劲装汉子在四处巡逻。
那眼神根本不是看家护院,倒像是在监视犯人。
这哪里是什么皇庄,分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那管事见沈怀气定神闲,心里也有些打鼓但依旧陪着笑脸。
“沈姑娘,您看,要不您先回客栈歇着,等我们苏管事病好了,账目核完了,我再派人去请您?”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沈怀瑜终于有了动作,她目光如刀。
“我要见苏挽月,我今天必须见到她。”
管事依旧陪着笑脸:“那就请沈姑娘明日早来。”
说着,他竟做出了送客的手势。
沈怀瑜一把扯住管家的手,用力一捏。
这自幼在边关磨砺出的力气,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管事的脸色瞬间变了,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哎呦,沈姑娘,这……我不是说了吗,我们苏管事她……”
“我再说一遍。”
沈怀瑜打断了他。
“我持沈家印信奉长公主之命而来,代表的是沈家,是长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是想告诉我,区区一个皇庄管事病得连长公主的面子都不能给了吗?”
“还是说这江南皇庄,已经不归朝廷管了?”
字字诛心。
那管事吓得双腿一软。
“不不不,姑娘误会了,小人万万没有这个意思!”
“你没有?”沈怀瑜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他逼近。
“那你告诉我,阻挠我查验皇庄账目是你的意思,还是苏挽月的意思?”
“这……这……”
管事支支吾吾,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襟。
“带我去见她。”
沈怀瑜的声音里淬着冰。
“我持长公主玉佩而来,代表的便是皇家颜面。你今日阻我,明日御史台的折子便可直抵御前,届时说的可就不只是账目问题了!”
“别……别!”
那管事彻底被击溃了防线。
“我带您去,我这就带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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