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波折,沈怀瑜终于在庄园一处暖阁里,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苏管事。
苏挽月。
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名贵的狐裘。
屋内的暖炉烧得很旺,她看起来没有半分病容。
她的妆容极为精致,眼线用最细的笔锋,勾出微微上挑的凤眼,眼尾处的一抹绯红艳丽如血。
只是她有些年纪了,颧骨又高,看起来不妩媚,反倒有些妖异。
“沈姑娘。”
她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
“听闻沈家在京中犯下大案,二爷下了天牢。”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
“我还以为沈家从此就要一蹶不振了呢。”
“没想到沈姑娘竟还有胆子,千里迢迢跑到这江南来。”
沈怀瑜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
“苏管事说笑了。”
“二叔是二叔,沈家是沈家。圣上明察并未过多迁怒。”
“沈家仍是皇商,这江南皇庄的绸缎,自然也该由沈家经手。”
“哦?”
苏挽月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向她。
“戴罪之身,也配再掌皇商资格?”
她的话毫不留情。
“沈姑娘,明人不说暗话。”
“如今的沈家不过是强弩之末。这江南的生意你们是吃不下的。”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不过嘛…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也不是不能给你指条明路。”
她伸出两根涂着蔻丹的玉指。
“想要继续合作,可以。”
“江南商路所得的利润,沈家只能拿两成。”
沈怀瑜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挽月仿佛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说道。
“另外,你们沈家在盛京城所有的铺面,要交由我们皇庄代管。”
“你……”
饶是沈怀瑜两世为人,也被这无耻的要求气得心头火起。
“如何?”
苏挽月站起身,眼神里满是轻蔑与嘲弄。
“沈姑娘,我这是在给你机会。”
“否则,莫说新绸,便是这皇庄里的一根线头你们沈家也休想拿到。”
谈判,至此彻底破裂。
沈怀瑜的怒火,却瞬间平息。
她看着眼前这张精致而恶毒的脸,忽然笑了。
“苏管事的好意,怀瑜心领了。”
“告辞。”
她不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背后,传来苏挽月那带着笑意的声音。
“慢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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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与皇庄的肃杀不同,白鹿书院对面的太白楼里,正是一派热闹光景。
酒杯碰撞,清脆作响。
一群年轻的学子们高谈阔论,意气风发。
雅间正中,叶逸云端着酒杯,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
“逸云兄,我再敬你一杯!”
“逸云兄大才,这次院考必定是头名!”
奉承声此起彼伏。
叶逸云只是微笑着,一一点头致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自从他入白鹿书院求学,就发现这书院,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干净。
副山长王敬之,近期频繁与几个身份不明的富商在画舫密会,行踪诡秘。
而书院的藏书楼,本该是夜间禁地,他却不止一次发现,三更半夜竟有黑影在其中秘密集会。
为了探清虚实,他才开始参加这些从前不屑一顾的文会酒局。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了人群中一个最为活跃的身影上。
那人姓秦。
一身华服,出手阔绰,谈吐间总爱引经据典。
最关键的是,此人根本不是白鹿书院的学子。
可书院里大大小小的文会,却总有他的身影。
今日这场酒宴,便是由他出钱做东。
叶逸云的眼底划过一丝冷笑,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就在这时,秦星泽端着酒杯,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逸云兄,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他自来熟地在叶逸云身边坐下。
“可是为了春闱推迟之事烦心?”
叶逸云抬眸看他,不动声色。
“秦兄消息灵通。”
“唉,我等读书人,寒窗苦读十数载,为的就是一朝能够金榜题名,报效朝廷。”
秦星泽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鸣不平的愤慨。
“可如今,朝中却有人只手遮天,为了一己私利,竟将我等的前程视作儿戏!”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子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秦兄,此话怎讲?”
“是啊,朝廷只说是出了旧案要查,究竟是何内情?”
秦星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环视一圈。
“此事,我也是听一位在京中当差的远房亲戚说的,做不得准,诸位可千万别外传。”
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你们可知,主张彻查将春闱延后之人是谁?”
“是东王,涂靖辰!”
“东王殿下?”
席间一片哗然。
“东王殿下素有贤名,怎会如此?”
秦星泽冷笑一声。
“贤名?”
“诸位,你们都被他给骗了!”
“什么彻查旧案,不过是个幌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水四溅。
“真实的目的,是要借着这次机会,安插自己的亲信,打压异己!”
“他这是要将朝堂,变成他东王府的一言堂!”
“我等十年寒窗,竟成了他党同伐异的牺牲品!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在座的学子,大多是热血方刚的年纪,哪里听得了这等“内幕”。
“岂有此理!”
“朝廷栋梁,竟是这等阴险小人!”
“我等定要联名上书,弹劾此獠!”
群情激愤。
一时间,整个雅间都充斥着对东王的口诛笔伐。
唯有叶逸云。
他端坐席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然的微笑。
秦星泽悄悄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毫无波澜心中有些诧异。
“逸云兄,你怎么看?”
叶逸云这才放下酒杯,抬眼看向他。
“朝堂之事,纷繁复杂,你我皆是局外人,岂能凭几句传言,就妄下定论?”
他笑了笑,举起酒杯。
“再者说,你我不过是举子,想的应该是圣贤文章,而不是庙堂权谋。”
“来,秦兄,喝酒。”
秦星泽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却也不好再追问,只能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叶逸云仰头饮尽杯中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的眼神却愈发清明。
东王奉旨南下的消息,恐怕还没传到江南。
这秦姓书生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些。
他们的目的绝不是煽动几个书生这么简单。
这是在造势。
叶逸云看着眼前这张卖力表演的脸,已经将“秦星泽”这个名字,与藏书楼的黑影、副山长的密会,串联在了一起。
江南这潭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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