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上房里死一般寂静。
自沈怀瑜三人从皇庄回来的马车上开始，就再没有人说过一句话。
赤鸢站在沈怀瑜身后，她几次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不知道说什么。
顾景澜则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眼睛半眯着。
沈怀瑜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动着。
苏挽月把话说得那么绝，这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她不怕自己手中的长公主玉佩，这说明，她甚至不惧怕长公主本人。
可一个区区的皇庄管事，凭什么？
除非，她身后站着一个足可以成为倚仗的人物。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是顾景澜。
“我说……”
他换上了一副轻快的语气，琥珀金的眸子瞥向沈怀瑜。
“那苏老太婆脸上的粉，怕是比城墙还厚。”
“她瞪眼的时候，我还真怕那粉会簌簌地掉下来，呛我们一身灰。”
赤鸢闻言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又觉得不合时宜，连忙捂住了嘴。
沈怀瑜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顾景澜，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不用安慰我。”
“嗯？”
顾景澜挑了挑眉。
“我没有沮丧，也没有愤怒。”
沈怀瑜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她说的是实话。
沮丧？愤怒？
那些最无用的情绪，早在上一世的流放与逃命中被她悉数用尽了。
愤怒和沮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重活一世，她早就学会了将这些情绪摒弃。
沈怀瑜的目光变得坚定，她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第一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
“把我们在江南郡的铺子，全部重新开起来。”
“哪怕暂时没有新货可卖，也要把门面撑起来，告诉所有人，沈家还没倒。”
这是沈家的脸面丢不得。
“第二。”
她的目光落在顾景澜身上。
“苏挽月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自己找路。”
“江南郡盛产绸缎，大大小小的绸缎庄不计其数，我不信，除了皇庄就没别家有货。”
“我们的货船还有几日才到港，时间还来得及。”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这一季的生意，不能耽误。”
“哪怕不挣钱，也要把货船装满了，准时运回盛京。”
“这是沈家的信誉，比黄金还贵。”
赤鸢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瞬间有了主心骨。
但沈怀瑜的眉头，却还是微微蹙起。
“只是……”
她看向顾景澜，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
“我们眼下面临两个难题。”
“一，人手不够。尤其是熟悉江南绸缎行当的掌柜和伙计，短时间内不好找。你虽然能坐镇，但总不能事事亲为。”
“二，渠道不熟。我对江南郡的绸缎商路两眼一抹黑，想在几天内找到能吃下我们这么大订单的货源，谈何容易。”
说完，她看着顾景澜，等着他的看法。
顾景澜脸上的戏谑之色早已收敛得一干二净。
他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一脸沉重。
“确实。”
他沉声道。
“这两件事，都相当棘手。”
沈怀瑜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不过……”
顾景澜话锋一转。
“也不是全无办法。”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着异样的光彩。
“姑娘若是信得过我，调拨三千两银子给我。”
“你刚才说的那两件事，我都能给你办妥了。”
“三千两？”
两个女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但语气却截然不同。
赤鸢是震惊到失声。
三千两！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景澜。
而沈怀瑜的震惊却是源于另一个极端。
三千两？
就这么点？
她这次南下，为了应对各种突发状况，足足带了两万两的银票。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倾尽所有，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可他竟然说只需要三千两？
重开所有铺面，打点上下关系，再找到足够填满数艘货船的绸缎货源……
这其中任何一件事，都不止三千两能办成的。
他是在…开玩笑吗？
沈怀瑜的脸色冷了下来。
“顾景澜。”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认真。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顾景澜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愣，写满了无辜。
“姑娘，我没开玩笑啊。”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说的都是实话。”
随即，他抬起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响起。
赤鸢和沈怀瑜都愣住了。
“咚，咚，咚。”
房门外，突然传来了三声敲门声。
赤鸢带着满腹的疑惑，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四旬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杭绸直裰，身材微胖。
脸上堆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市侩与谦卑的笑容，一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他一见门开了，立刻点头哈腰。
“小的特来拜见主家。”
赤鸢还没反应过来，那男人已经侧着身子，灵巧地挤进了房间。
那人进了屋，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顾景澜时，那双小眼睛骤然一亮。
他脸上那市侩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与畏服。
他快步走到顾景澜面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东家。”
沈怀瑜和赤鸢吃惊的目光，在那中年人和顾景澜脸上来回游移。
顾景澜却像是没看到二人的目光似得，站起身将中年男子扶起来。
“跟你们介绍一下，钱通，盛京仁盛赌坊的掌柜。”
随即他指着沈怀瑜又对钱通说道：“钱通，这便是主家，沈怀瑜姑娘。”
钱通似乎有些惊讶，眼前女子明丽清秀，年纪甚至比自己东家还要小一些，竟是主家？
他只是怔愣片刻，立刻向前一步，对沈怀瑜长躬到地开口道。
“小人钱通，见过当家的。”
沈怀瑜被眼前的事情弄得有些混乱，她直接开口：“钱掌柜是吧，不必客气。”目光却看向了顾景澜。
还没等顾景澜说话，钱通就开口了。
“当家的，五百匹最好的江南绸缎已经备下，随时可以发往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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