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月光被乌云遮蔽。
船舱里，沈怀瑜三人围着一张小桌，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谁也没有说话。
赤鸢握着剑柄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怀瑜则端坐着指尖轻敲着桌面。
她阖着眼像是在假寐。
顾景澜的目光胶着在她的脸上。
他第五次张开了嘴。
“姑娘。”
这一次，他终于把话说出了口。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去临县客栈吧，这里有我。”
沈怀瑜的眼睫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不必。”
她的声音很轻。
顾景澜喉头一哽，想说的话又被堵了回去。
他看着沈怀瑜。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混合着自责缠住了他的心脏。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可他却亲手将自家姑娘，推到了这堵危墙面前。
这是第一次。
顾景澜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也是最后一次。
归根结底，是他手中的牌太少了。
人手，权势，桩桩件件都捉襟见肘。
若是他手中有一批精锐，即便是在船中，又有何惧？
若是他在江南官场有通天的人脉，又何至于让姑娘在此枯坐一夜，以身犯险？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紧迫。
一种必须尽快建立自己班底，将所有主动权都握在自己手里的紧迫感。
他以为自己看得透沈怀瑜。
可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看懂过她。
她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果决，仿佛眼前这般阵仗于她而言，不过是茶杯里的涟漪。
他知道，沈怀瑜是会功夫的。
可那又如何？
双拳难敌四手。
他的心依旧悬在半空。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赤鸢猛地站直了身子。
“来了。”
顾景澜也站了起来，挡在了沈怀瑜身前。
沈怀瑜终于睁开了眼。
“走吧，去会会他们。”
三人走出船舱，来到船头。
只见一艘挂着“漕”字旗的快船靠了过来，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鱼贯而上，动作粗野。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顾景澜上前一步，脸上瞬间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谦卑笑容。
“这位爷。”
他拱了拱手。
“这是我们沈氏绸缎庄的货船，所有文书在此，还请过目。”
他说着便将一沓盖着官印的通关文书递了过去。
那独眼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过目？”
他嗤笑一声，一口浓痰吐在顾景澜脚边。
“老子不识字。”
“上头有令，船只扣下！”
“人，跟我们走一趟，船，就地封存！”
他的声音蛮横无理，身后那群汉子立刻上前，手中的棍棒敲得船舷砰砰作响，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
顾景澜脸上的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寒芒。
他朝独眼龙又走近了两步，身子微微一侧。
“爷，您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
“出门在外，图个方便。”
“这点小意思，您和兄弟们拿去喝茶。”
说话间，一张薄薄的银票，已经悄无声息地塞进了独眼龙的袖口。
那独眼龙的动作一顿。
他低下头，用手指捻了捻袖中的纸片。
是百两银票，见票即兑。
他的那只独眼骤然亮起，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一百两。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横肉抽搐，显然是在天人交战。
可仅仅过了几个呼吸。
他竟一咬牙，将那张银票又从袖中抽了出来，狠狠甩回到顾景澜的怀里。
“拿走！”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烦躁和憋屈。
“老子说了，上头的命令！”
“今天别说一百两，就是一千两，这船也得给老子扣下！”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一般，猛地转过身对着手下大吼。
“还愣着干什么！扣船！”
顾景澜接住那张飘落的银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退回到沈怀瑜身边，面色凝重如水。
“姑娘。”
“百两银子都打发不了，那就不是钱的问题。”
沈怀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群漕帮帮众，眼神冰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呼喝声从不远处的江面传来。
“都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正飞快地向这边驶来。
那小船直接撞在了货船的船舷上，一个中年男人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他身手矫健，三两步便攀上了货船的甲板。
沈怀瑜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人是谁？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景澜。
顾景澜也对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他安排的人。
那独眼龙正窝着一肚子火，见又有人上来搅局，顿时怒不可遏。
“他娘的！”
他拎着鬼头刀就冲了上去。
“给老子滚下去！”
那青衣男子却是不闪不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独眼龙冲到他面前，他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乌木令牌。
“布政。”
独眼龙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那块令牌，脸上的凶狠和蛮横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畏缩。
“扑通”一声。
他竟直接跪了下来。
“不……不知是大人在此……”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
青衣男子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开口。
“这些商船，是江南布政司衙门征调的。”
“立刻，让开航道。”
“是！是！是！”
那独眼龙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手下声嘶力竭地大吼。
“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滚！”
“快！把航道让出来！”
转眼间，拥堵的航道便被清理出一条通路。
江面上，只剩下沈怀瑜的货船，和那艘孤零零的乌篷小船。
青衣男子这才收起令牌，转身，朝着沈怀瑜三人走来。
他走到沈怀瑜面前三步远处站定，对着她施了一礼。
“在下江南布政司主簿，李文昭。”
“见过沈姑娘。”
沈怀瑜、顾景澜、赤鸢三人，全都愣住了。
江南布政司？
沈怀瑜定了定神，微微福身还礼。
“李大人客气了。”
“不知大人此来……”
李文昭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李某奉布政使大人之命，在此等候多时。”
他的目光扫过平静的江面。
“布政使大人有令。”
“务必，确保沈氏商船，在江南境内通行无阻。”
沈怀瑜瞪大了眼睛。
顾景澜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布政使？
他们连布政使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这位封疆大吏，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来帮她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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