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天光大亮。
江南郡沈氏绸缎铺的门前,已是人潮汹涌。
沈怀瑜站在二楼的窗边,俯瞰着楼下攒动的人头。
顾景澜则在另一家铺面,亲自坐镇,调配着伙计,应付着各路来客。
一切都井然有序,欣欣向荣。
可沈怀瑜的心头,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
顾景澜凌晨的那番话,搅动了她的记忆。
前世江南民变,为首者樊狂徒。
那场叛乱闹得极大,据说朝廷派兵镇压,都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究其原因,便是那伙反贼手中的盔甲利刃,竟丝毫不输给大雍的精锐军队。
当时她并未深思,可如今想来……
冶炼矿石,可铸刀兵。
甲胄牛皮,可制坚铠。
皇庄,苏挽月……
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沈怀瑜的脑海中缓缓串了起来。
苏挽月背后站着的,应该就是樊狂徒了。
这个发现,让她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倾轧,而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可眼下,她又能做什么?
去找涂靖辰和盘托出?
沈怀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块冰凉的狼头令牌。
不行。
涂靖辰自己,正被春闱泄题案死死绊住手脚,御史台的弹劾更是如芒在背。
他自顾不暇。
况且,在暗潮汹涌的江南郡,他这个东王的身份究竟好不好用,会不会打草惊蛇引来新的危机都未可知。
最关键的是,她没有证据。
一切都只是基于前世记忆的推断。
更何况,她自己这边也是一地鸡毛,苏挽月随时可能发动下一轮攻势。
沈怀瑜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樊狂徒的叛乱还要几年。
这件事只能暂时压下,从长计议。
她正思索着,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
赤鸢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出事了!”
沈怀瑜心中一紧。
“慢慢说,怎么了?”
“我们的货船到临县了!但是船队被堵在了航道上,一步也动不了!”
“我早上不放心,亲自跑了一趟过去,总觉得那地方不对劲!”
沈怀瑜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郡隔壁的临县。
从郡城到临县,陆路不过七八十里,快马几个时辰便到。
但水路却要在临县绕一个巨大的发卡弯,水道在此处骤然变窄,水流也变得湍急。
“走。”
沈怀瑜当机立断。
“去看看。”
二人汇合了得到消息赶来的顾景澜,没有片刻耽搁,直奔临县而去。
同一时间。
涂靖辰正站在院中,听着狼卫的汇报。
“殿下,漕帮最近似有异动。”
“他们的人控制了江南郡周边的所有主要航道,对过往船只盘查得极严。”
涂靖辰的眉头微微蹙起。
“继续监视不要惊动他们。”
“是!”
狼卫领命退下。
涂靖辰转身走进房内。
邹锋正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殿下。”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好些了?”
涂靖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属下已无大碍。”
邹锋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涂靖辰抬手按住。
“躺着说。”
邹锋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殿下,那晚在贾仁府上,属下与那些护卫交过手。”
“他们的功夫路数,绝对是军中出来的而且是精锐。”
涂靖辰点了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但有一点,很奇怪。”
邹锋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
“除了我大雍军中的招式,其中有几个人还用了弯刀。”
涂靖辰的瞳孔骤然一缩。
“北辰国人。”
邹锋重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也怀疑,是北辰的军士。”
涂靖辰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走到窗前。
一个春闱泄题案,竟牵扯出了北辰国的影子。
江南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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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县。
夕阳西下,将拥堵的河道映成一片破碎的鎏金。
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货船,挤在狭窄的航道上动弹不得。
沈怀瑜三人弃马登舟,找到当地的船家,摇着一艘小小乌篷,终于登上了自家的货船。
“东家!”
船头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见到沈怀瑜连忙迎了上来。
“您可算来了!”
“怎么回事?”沈怀瑜问道。
“唉,别提了!”
船头一脸愁容。
“从早上开始就堵在这了,说是前面航道出了问题,可我驾着小船去前面看过,根本就没堵死!”
“是漕帮的人,在挨个登船检查说是要查什么私货!”
“这都查了一整天了也不见放行,我担心耽误了您交货的时辰,这才赶紧托人给您送了信。”
漕帮,检查。
沈怀瑜和顾景澜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无妨。”
沈怀瑜安抚着船头。
“晚几日也不打紧,不会扣你们的工钱。”
“哎哟,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船头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他刚一走,顾景澜便立刻压低了声音。
“姑娘。”
“天色晚了,让赤鸢先护送你去县城的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再回江南郡。”
“我留在这里守着。”
赤鸢闻言立刻点头。
可她一转头,却发现沈怀瑜站在船舷边,一动未动。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她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景澜。
顾景澜也看着她。
片刻之后。
顾景澜最先败下阵来。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扯出一丝苦笑。
“行吧。”
“那就一起在船上吧。”
赤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景澜却已经转头。
“赤鸢,听着。”
“从现在开始,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姑娘身边半步。”
赤鸢心头一凛。
“是!”
“不用这么紧张。”
沈怀瑜终于开了口。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他们也不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举动。”
“无非是想拖延时间,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罢了。”
她的话像是在安抚两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顾景澜点了点头,却没再说话。
三人并肩站在船头,望着被暮色渐渐吞噬的江面。
晚风渐起,带着江水的湿冷气息。
压抑的沉默在三人之间缓缓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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