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瑜的眼睫，连颤都未曾颤一下。
她甚至没有立刻回答。
这并非惊讶，也非迟疑。
自听潮阁的事后，沈怀瑜已经毫不怀疑涂靖辰的情报能力了。
狼卫。
这支只听命于东王一人的精锐，其在江南的势力，恐怕远比自己想的要深。
她端起茶杯，迎上涂靖辰探究的目光，神色淡然。
“殿下消息灵通，怀瑜佩服。”
这一句不咸不淡。
涂靖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客堂里的气氛，愈发凝滞。
顾景澜懒洋洋地倚着门框，此刻却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走了进来，琥珀金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排斥。
“既然姑娘回来了，有些正事也该商量一下了。”
他径直走到沈怀瑜身侧的椅子上坐下，看都没看主位上的涂靖辰一眼。
那姿态，仿佛涂靖辰才是一团空气。
“关于如何扳倒周霸，我有了些进展。”
他这话，是对着沈怀瑜说的。
每一个字都在清晰地表明一件事。
这是我们之间的机密。
与你涂靖辰这个外人，无关。
涂靖辰端坐在主位上，他依旧没动。
那张英俊的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大剌剌地坐着。
顾景澜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终于将目光落在了涂靖辰的身上。
“夜深了。”
“东王殿下日理万机，想必也乏了。”
“要不，先回去歇息？”
这是逐客令。
涂靖辰闻言，竟是轻笑了一声。
他抬眼，目光直直地射向顾景澜。
“既然是要商议扳倒周霸这等大事。”
“本王，又如何能离开？”
“顾先生莫不是忘了，樊狂徒的赌约，本王也是见证人。”
“若沈姑娘输了，要善后的可不止你们。”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沈怀瑜看着这二人，只觉得额角一阵抽痛。
又是这样。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按了按眉心。
“顾先生，你也坐。”
顾景澜瞥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收回了那身咄咄逼人的气势，往椅背上一靠。
沈怀瑜这才转向涂靖辰。
“秦星泽是跟随千月郡主来的江南。”
“哦？”
涂靖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随即，那丝讶异，便化为了彻骨的冷笑。
“呵。”
“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倒是真有些门道。”
他当然记得秦星泽。
那个在盛京醉酒后肆意污蔑怀瑜清誉的跳梁小丑。
那个在喜鹊楼想要去买考题，被自己抓起来的蠢货。
他本以为削了秦星泽的功名，断了他的前程，这只蝼蚁便会就此湮灭。
没想到。
他竟还能攀上千月郡主这条线，跑到这江南来兴风作浪。
涂靖辰的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秦星泽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今日在望江楼，他让你难堪，日后必然会用更阴险的手段报复。”
“此人，需得加倍防范。”
“小丑罢了，不足为虑。”
一个凉凉的声音，打断了涂靖辰的话。
是顾景澜。
他不知何时，竟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瓜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
那双琥珀金瞳里，满是轻蔑与不屑。
仿佛涂靖辰口中那个需要“加倍防范”的危险人物，在他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与其费心琢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不如想想，怎么给周霸来一记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涂靖辰。
“周霸利用漕帮的船只，暗中截留、私藏贡品的仓库。”
“我已经找到了。”
话音落下，客堂内瞬间一静。
涂靖辰豁然转头。
“哦？”
“本王的狼卫，在江南查了半月，都未曾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顾先生，是如何得知的？”
这不仅是疑问，更是质问。
狼卫的情报网何其强大，连他们都查不到的东西，你一个江湖人凭什么能找到？
顾景澜却只是轻笑一声。
他将最后一颗瓜子抛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江湖，有江湖的门路。”
“殿下不懂，也属正常。”
这话说得，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脸。
涂靖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你！”
“好了。”
沈怀瑜的声音，再次恰到好处地响起。
她打断了两人即将再次爆发的争吵。
“既然已经知道仓库所在，何时动手？”
她不想再看他们斗嘴。
涂靖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恢复了东王该有的沉稳。
他沉声道。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周霸在库房周围必然布有重兵。”
“三日后，子时。”
“本王亲自调派三百狼卫精锐配合行动，务必人赃并获。”
这是最稳妥的军方打法，以雷霆之势，一击必杀。
“不必。”
顾景澜却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他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陷进了椅子里，姿态慵懒到了极点。
“三百狼卫？动静太大了。”
“我的人，已经混进了库房的看守队伍里。”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只要我们想，随时都可以动手。”
此言一出，涂靖辰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再次审视起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男人。
能在狼卫都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找到仓库，甚至将人安插进去……
这个顾景澜，绝非寻常江湖人。
沈怀瑜看着眼前这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锋芒毕露的男人。
一个主张大军压境，堂堂正正。
一个主张奇兵突袭，一击毙命。
她没有偏向任何一方。
而是将两种方案，揉捏在了一起。
“那就，两日后。”
她的声音，清冷而果决。
“子时动手。”
“所有人一起行动，务必一击致命。”
此话一出。
涂靖辰和顾景澜，皆是一怔。
他们下意识地，朝着对方看了一眼。
那眼神复杂至极。
有不屑，有警惕，有竞争，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战意。
要他们合作？
跟这个家伙一起行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足足三息。
最终。
两人竟是错开了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沉声应下。
“好。”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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