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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霍团长耳根都红了!


朱嫂子走到灶房门口又折回来了。
她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嘴张了两回,到第三回才蹦出来一句:“星瓷,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觉得……那五百块钱到底是咋回事?”
苏星瓷正蹲在灶台前刷碗,铝盆里的水声哗哗的。
她没抬头。
“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五百块,多少钱?”
朱嫂子让这句话给搞懵了,挠了挠后脑勺:“啥叫多少钱?五百就是五百啊,五十张大团结,整的。护士亲眼看见的,撒了一床。”
苏星瓷把碗摞好搁在灶台上,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嫂子。”
“嗯?”
“你朱科长的工资条和存折,你攥紧了没有?一分钱没少?”
朱嫂子一拍胸脯,底气十足:“你放心!都在我裤腰带上缝着呢,工资条、存折、粮本,他一个月四十二块五,我月初去财务科亲自领,一分跑不了!”
她说完还拍了拍腰侧,鼓鼓囊囊的一坨,显然是把家底随身带着。
苏星瓷进了堂屋,端起桌上喝了一半的粥碗,拿调羹慢慢搅了两圈。
粥已经不烫了,米花散在碗底,搅起来黏糊糊的。
“嫂子你坐。”
朱嫂子搬了个小马扎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搓来搓去。
苏星瓷喝了一口粥,咽下去,开口。
“白渺渺柜台费三百,罚款加医药费赔了不止五百,加上之前进黑市毒布料那三百,前前后后败了一千多。顾远航停职反省,一分钱工资没有,家里冷锅冷灶揭不开锅。你上回不是还说嘛,他连大前门都抽不起了,换成旱烟卷了。”
朱嫂子点头,这些她都晓得。
苏星瓷搁下调羹。
“这么个穷成叫花子的人,枕头底下突然冒出来五百块。嫂子,你觉得这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朱嫂子的笑断在嘴角上。
她的手不搓了,两只手掌摊在膝盖上,手心凉飕飕的。
苏星瓷没有催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院子外头有个卖豆腐脑的吆喝着过去了,声音拖得老长。
朱嫂子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你是说……”
“白渺渺那晚喝的酒是谁劝的,你比我清楚。顾远航灌完了酒,人往哪儿送的,你也不是没猜到过。”
苏星瓷的声音不高,调羹搁在碗沿上磕了一声。
“孩子流了,朱科长在妇产科门口发了疯,这事全医院都传遍了。他怕顾远航翻脸乱咬,你猜他会怎么做?”
朱嫂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黑成了锅底。
苏星瓷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拿帕子擦了嘴角,帕子叠好塞回兜里。
“五百块封口费。你家朱科长可真大方。”
马扎腿在地上刮了一声……朱嫂子站起来了。
唰的一下把袖子捋到了胳膊肘以上,青筋都鼓出来了。
“好啊……好啊这个老王八蛋!”
她的嗓门猛地拔高,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背着老娘藏了五百块私房钱贴补破鞋!他四十二块五的工资我月月领,他哪来的钱?原来是卖了人家姑娘赚的?!”
她一转身就往院门冲。
“嫂子。”
苏星瓷的声音不大,但朱嫂子的脚钉在了门槛上。
“你冲回去闹一顿,能闹出什么来?他不认你怎么办?钱在顾远航手里,又不在你家朱科长兜里。你拿什么证?”
朱嫂子的脚抬起来又放下去,胸口的气还在憋着,肩膀一起一伏的。
“那我就看着他逍遥法外?他……他搞了白渺渺不说,还掏五百块给顾远航封嘴,五百块!我跟他过了七八年了,我生糖糖的时候他在值班,我坐月子是我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他给人家花五百,给我花过五十没?”
朱嫂子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劈了。
她猛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抹完了才发觉自己掉了眼泪,更恼火了,跺了一脚。
苏星瓷把碗筷摞好,拿在手里没急着去灶房。
“嫂子,你把情绪放一放。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说。”
“为了朱科长这种人搭上后半辈子,你划不划算?”
朱嫂子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在外头搞破鞋,把人家姑娘灌醉了送上去,事后掏封口费堵嘴,你就算把他打个半死,他该烂还是烂。你跟他耗着,耗到最后糖糖都大了,你落个什么?”
朱嫂子的袖子还捋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的。
院子里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的她后脖颈子发凉。
“你是说……离?”
这个字在一九八零年的家属院里头,比炸弹还重。
苏星瓷没接这个话茬,把碗端到灶房去了。水瓢在铝盆里磕了一声,水声哗哗的流。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我不劝你,你自己想。但有一条……闹没用,找死证据才有用。钱从哪出的,经谁的手,流到谁兜里。把这条线捋清楚了,不管你离还是不离,腰杆子都硬。”
朱嫂子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裤腰带上缝着的那一坨……工资条、存折、粮本,鼓鼓囊囊的贴在腰上,贴了好几年。
以前她觉得攥着这些就是攥着家,现在她忽然觉得,攥着的全是死心。
“星瓷。”
“嗯。”
“你说的那个……死证据,怎么找?”
“不急。”苏星瓷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那五百块顾远航拿着,白渺渺已经盯上了。她比你急,让她先咬。狗咬狗,总会咬出血来。”
朱嫂子咬了咬嘴唇,半晌点了下头。
“行。我听你的,先忍着。”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苏星瓷一眼,嘴巴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星瓷靠在灶房门框上,冲她摆了摆手。
“嫂子,下午还过来踩缝纫机不?”
朱嫂子被这一句拉回来了,鼻子酸了一下,使劲扬了扬嘴角:“来!两点准到!”
她走了以后,院子里清净下来。
苏星瓷回屋把草图本翻开,改了几笔领口的弧度。铅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她的心思有一半飘在别处。
朱嫂子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活了三十年没替自己想过一天。嫁了人就是一台永动机,带孩子、做饭、洗衣服,从早转到晚,连自己值多少钱都没算过。
苏星瓷把铅笔搁下,手搭在小腹上。
平坦的,还没显怀。
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将来也活在这种日子里。
不管是闺女还是小子。
院门口传来动静。
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带着惯有的节奏……是军人走路的步子,沉稳,不拖泥带水。
苏星瓷没回头,嘴角先翘了。
门闩被人从外头拨开了。进来的人先把三轮车推到偏房廊子底下支好,然后才往堂屋走。
霍沉舟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只手提着铁皮水壶,另一只手上挂着两个油纸包,拎得四平八稳。
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拆开一个,里头是六块牛舌饼,码得整整齐齐,油渍把纸浸得半透明。
苏星瓷歪头看了一眼。
“买的什么?”
“路过供销社。”
他没多解释,把水壶里的水倒进搪瓷缸子,试了试温度,推到苏星瓷手边。
然后就开始卸货。
他今天推回来的三轮车上还绑着两根新刨的松木板条和一捆铁丝,是给货架加固用的。搬东西的时候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紧,脖子侧面有一层薄汗,下颌线绷着。
苏星瓷拿了块牛舌饼啃着,拿草图本的手没停。
她余光瞟了一下他的脸……嘴抿着,腮帮子咬得有点紧。
不对劲。
这人回来到现在没说几个字,正常情况下也不话多,但今天这个沉法不太一样。
苏星瓷想了想,想起来了。
他走之前她在院子里跟朱嫂子、霍明月说话分钱,顾远航站在门口。
虽然她连一个多余的反应都没给,但霍沉舟这个人……他不会没看见。
苏星瓷把牛舌饼咽下去,拿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
没动声色。
霍沉舟搬完了最后一根木板条,进灶房打了一盆温水端进来。
拧了把毛巾递给苏星瓷。
“擦擦手。”
苏星瓷接毛巾的时候,指尖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就那么轻轻一勾。指甲盖划过掌心里粗糙的老茧,带了点痒。
霍沉舟的手顿了。
指头合拢了一下,没抓住……她的手已经缩回去了,拿毛巾擦着指缝。
苏星瓷低着头擦手,声音懒洋洋的。
“今天回来这么早?”
霍沉舟把水盆搁在地上,直起腰。
“训练提前结束了。”
“哦。”
苏星瓷擦完手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拿起牛舌饼继续啃。
霍沉舟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手还攥着,掌心里残留着刚才那一下的触感,痒丝丝的散不掉。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牛舌饼好吃。”苏星瓷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嘴角沾了芝麻粒。
霍沉舟没接话。
他走过来,伸手把她嘴角的芝麻粒拨了,大拇指在她唇角蹭了一下,手收回去的时候慢了半拍。
苏星瓷抬起脸。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喉结滚了一圈。
苏星瓷弯了嘴角,把剩下半块饼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
霍沉舟嚼着那半块饼,耳根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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