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学费
而一夜暴风雪呼啸。
第二天一早，风居然停了。
大兴牧场的天空蓝得像是一块刚洗过的琉璃。
林野推开门，哈出一口白气，顺手把直播用的无人机升空。
他走到廊檐下看了一眼。
昨晚刚做好的恒温鸟窝里，小金雕“胖啾”正四仰八叉地瘫在细羊绒垫子上，睡得直砸吧嘴。
这小东西昨晚又是炫了半碗掺了生命泉水的羊肉，此刻肚皮圆滚滚的，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猛禽的防备感。
旁边的老胡杨树上，传来一声轻微的羽翼扑腾声。
母金雕早就醒了。
从原本的窝飞来这里。
它站在粗壮的枝桠上，低头看了一眼睡得毫无形象的幼崽，又偏过头，那双琥珀色的鹰眼静静地盯了林野几秒。
它昨晚看得很清楚，这个人类不仅没伤害它的崽子，还给了个这么暖和的窝。
猛禽的智商极高，它似乎觉得白吃白住不符合天空霸主的做派。
狩猎对方家里的鸡虽然符合做派但是又有点不符合.....
“诶？”
金雕也会灵机一动。
“唳！”
母雕短促地鸣叫了一声，双翅猛地一展。
紧接着直接就是向了苍茫的后山雪峰，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黑点。
【早啊林老板，雕妈这是干啥去了？】
【估计是觉得不好意思，去后山抓两只雪鸡回来交伙食费了吧。】
【笑死，把孩子扔给人类当留守儿童，自己跑出去打野了。】
林野看着弹幕，一边拿铁锹铲着院子里的积雪，一边笑着调侃：
“那感情好，我正愁中午没肉下锅呢。要是雕妈能给我叼只野猪回来，我高低得给她磕一个。”
铲了大概半个小时的雪，院子里大白和霜月正因为抢一个冻得梆硬的羊腿骨在雪地里掐架。
“嗖。”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破空声，速度极快。
林野抬起头，刚眯起眼睛，就看到母金雕已经飞到了院子上方。
它没有减速，而是在半空中一个极其利落的侧身，右边的利爪猛地松开。
“吧嗒！”
一个黑乎乎的长方形物件从天而降，像块板砖一样，精准地砸在林野脚边的雪堆里。
随后，母金雕才悠然地落回老胡杨树上，开始慢条斯理地梳理羽毛，完全不看林野一眼。
“嚯，真带东西回来了？”
林野扔下铁锹，凑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扒拉了一下。
这一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躺在雪坑里的，不是什么雪鸡，也不是野兔子，而是一个大背包。
无人机的镜头拉近，直播间的网友也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卧槽？背包？看看里面有没有钱包！】
【雕妈这是去哪进的货？这包我记得还蛮贵滴捏！】
【牛逼大了，老鹰都知道人类社会白嫖不好，直接给钱交学费了？】
【老天爷，这金雕是不是前世当过会计啊？还知道带现金回来！】
“别开玩笑了。”
林野根本没管弹幕上的抖机灵。
这他妈可是背包！
谁会让背包成这样？
很有可能是山里遇害了！
他捡起那个冻得梆硬的背包，用力在台阶上磕了两下，把外面的冰壳敲碎，费力地掰开背包。
果然！
里面有钱包！
钱包夹层里塞着几千块钱现金，已经被冻得发脆了。
林野没有去管钱，而是直接抽出了插在最外面的一张身份证。
赵鹏，男，22岁，户籍地在南方某省。
钱包的主人是个极其年轻的小伙子。
林野盯着身份证，呼吸略微有些沉重。
“兄弟们，出事了。”
林野把钱包举到镜头前：“昨晚零下三十几度的大暴雪，甚至引发了局部雪崩。这个钱包冻成了这个鬼样子，说明它在户外暴露了至少一整夜。”
此话一出，直播间原本还在刷“成精了”的弹幕，瞬间出现了几秒钟的断层。
紧接着，是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猜测。
【等等……主播的意思是，这钱包的主人，昨晚在后山？】
【卧槽！零下三十度的雪山过夜？这特么人还能活吗？！】
【绝对是那些头铁的野驴（徒步爱好者），为了拍视频不要命了！】
【林老板快报警！赶紧的！】
根本不用网友提醒，林野在看完身份证的瞬间，就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当地派出所赵警官的电话。
……
人命关天。
在这个季节的祁连山脉失踪，每一分钟都是在跟死神抢人。
不到四十分钟，伴随着刺耳的防滑链摩擦积雪的声音，两辆警车和一辆山地救援车呼啸着停在了牧场门口。
车门推开，赵警官带着四个全副武装的搜救队员，急匆匆地推开了院门。
“林野！你说找到失踪者的钱包了？昨天确实有个大四的驴友进山没出来，家里人报了警，搜救队正愁大雪封山找不到痕迹呢……”
王警官一边喊一边往里走，结果话才说到一半，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右手下意识地就摸向了后腰的警棍。
跟在他后面的搜救队长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恐怖如斯。
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只见院子里。
一头体型庞大、浑身银灰色的野狼正蹲在石磨盘上，冷冷地盯着他们。
廊檐下的沙发上，一只长着大长尾巴的雪豹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嘴锋利的獠牙。
最离谱的是，胡杨树上还站着一只翼展两米多的成年金雕。
“我听人说过雪豹……结果你特么……”
赵警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你小子背着所里，搁这儿开野生动物黑市呢？这都什么玩意儿！”
林野赶紧把霜月和大白喝退，拿着那个解冻了一半的钱包迎了上去。
“王哥，张队长，别紧张，都是来院子里避冬的，不咬人。先说正事。”
林野把钱包递过去：
“钱包不是我捡的。是树上那只金雕，今早去后山飞了一圈，叼回来扔在我院子里的。我怀疑它是看那人躺在雪地里不动弹，把钱包当成什么小动物给抓回来了。”
张队长接过钱包看了一眼身份证，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就是他。昨天进的山，装备带得很不专业。可是……老鹰捡回来的？这线索全断了啊，怎么找？”
大雪封山，覆盖了所有的脚印和气味。
连搜救犬到了这儿都得抓瞎，更别说漫山遍野地去找一个被雪埋住的人了。
“它能找。”
林野转过身，直接走到了老胡杨树下。
他仰起头，看着树上的母雕。
周围的警察和搜救队员都看傻子一样看着林野，不知道这小子要干什么。
林野开启了【初级兽语】的沟通：
“雕妈，这东西的主人掉在山里了。你既然能把钱包叼回来，肯定知道他在哪。带个路，只要能找到，以后你崽子在我这儿的羊肉，管够。”
树上的母金雕偏了偏脑袋。
对于猛禽来说，人类的死活它根本不关心。
但它听懂了“羊肉管够”这个承诺。
“唳！”
没有丝毫犹豫，母金雕仰天发出一声长啼，双翅猛地一振，在牧场上空盘旋了半圈后，笔直地朝着后山一道极其险峻的雪谷飞去。
“还愣着干嘛！”
林野转头冲着张队长大喊，“跟上它！它在带路！”
张队长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离谱的富裕仗！
用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当空中预警机带路搜救！
“上车！快！雪地摩托卸下来，顺着天上那只雕的方向追！”
……
搜救过程异常艰难。
厚达半米的积雪下隐藏着岩石和裂缝，即便有金雕在天上盘旋指引，地面部队依然推进得很慢。
直播间的三百多万网友，透过无人机的上帝视角，看着“海陆空协同救援”。
大家都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祈祷着能有奇迹发生。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
金雕停在了一处背阴的断崖上方，不断地盘旋、鸣叫。
“就在那下面！”
张队长打了个手势，三名经验丰富的搜救队员立刻打好地锥，挂上速降绳，顺着三十多米高的断崖滑了下去。
风雪中，对讲机里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林野站在崖壁边缘，看着下面茫茫的白雪，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太安静了，这种安静等于死寂。
过了足足十分钟。
对讲机里终于传来了下面队员的声音。
“队长……找到了。在这个雪窝子里。”
张队长一把抓起对讲机：“人怎么样？生命体征如何？”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救了，队长。人已经透了（死透了）。”
队员的声音有些沙哑，“冻僵了，关节都掰不动。他是把睡袋裹在身上坐在石头上死的，估计昨晚凌晨就没气了。准备裹尸袋和滑轮组吧，得连着睡袋一起硬拉上去。”
听到这话，崖壁上方所有人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王警官长长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摘下了警帽。
张队长也是咬着牙，咒骂了一句：“妈的，又是个不知死活的……”
直播间之前那些还在玩梗的网友也是没话说了。
死者为大。
半个小时后。
一个黑色的、硬邦邦的裹尸袋被滑轮组拉上了崖壁。
因为尸体已经呈现出极度的僵硬，甚至无法完全装进标准的袋子里，只能勉强用绳索固定住形状。
这就是大自然的残酷。
一条二十二岁的鲜活生命，就因为一次准备不足的鲁莽，在这个寂静的冬日，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硬邦邦的尸体。
如果不是母金雕阴差阳错地捡走了那个钱包当作“学费”，这场大雪过后，这个人或许会永远失踪在这片茫茫大山里，甚至到了春天，连骨头都会被野狼啃食干净。
金雕的报恩，没有救活他的命，却给了他家人一个“落叶归根”的交代。
林野看着被抬上担架的裹尸袋，转过头，将无人机的镜头对准了自己。
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悠闲从容的笑容。
反而是极其严肃。
“兄弟们，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大西北！这就是你们在短视频里看到的那些‘洗涤心灵的无人区’！”
“大自然从来都不温柔！它不会因为你是大学生、不会因为你满腔热血就对你网开一面。零下三十度，没有专业的极地装备，没有向导，在这里过夜就是自杀！”
“不要觉得自己看个贝爷的视频就能荒野求生了。敬畏自然！别拿自己的命去挑战这片土地的底线，更别让你们的父母在家里等来一具连关节都弯曲不了的尸体！”
直播间里，不再有满屏的“哈哈哈”和“玩梗”。
【林老板说得对，看得我浑身发冷。】
【太惨了……二十二岁啊，家里人得多崩溃。】
【感谢雕妈吧，至少留了个全尸，不然真就成了失踪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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