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渊静静地听着，目光逐渐失焦。
学生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那涟漪不断扩大，最终变成了汹涌的波涛，冲击着他的眼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积聚，视线迅速模糊。
他试图控制，可当听到那句她心底最深处，还是那个渴望父母关爱、渴望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小女孩时，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生都惊讶地看着讲台上向来沉稳温和的陆老师。
他竟然在听一个学生分享读后感时，无声地落泪了。
那个发言的男生也愣住了，有些无措地停了下来。
陆廷渊猛地回过神，迅速抬手，用指腹抹去眼角的湿意，深吸一口气。
“说得……非常好。你对这个角色的理解，很深刻，也很……动人。请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好奇又关切的学生们，勉强笑了笑：“抱歉，老师有些失态了。这位同学的分析，让我也……很有感触。文学作品的魅力就在于此，一个成功的角色，无论正邪，都能触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好了，我们继续上课。”
整个后半节课，陆廷渊讲得都有些心不在焉。
下班回到家，那股挥之不去的感觉更加强烈。
他拒绝了林薇薇一起看电影的提议，独自走进了书房。
鬼使神差地，他又打开了电脑，这一次，他这次点开了林薇薇早期写的那本现代背景小说的原稿。
在这本书里，云朵朵只是一个背景板角色，是书中某个反派早逝的女儿，只在旁人的回忆和只言片语中出现。
林薇薇的描写非常简略，只提到她出生后母亲体弱多病，父亲虽然忙于事业、手段狠辣，但对这个女儿却极为宠爱，几乎有求必应。
她有过一段短暂却幸福的、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童年。后来父母相继因故去世，家道中落，她的结局也只是不知所踪，留给了读者一个开放而略带伤感的遐想空间。
这些描写平淡至极，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故事。
但陆廷渊却看得异常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他仿佛能从那些简略的文字里，勾勒出一个小小的、被父母疼爱着长大的女孩的模糊身影。
她应该会甜甜地笑，会软软地叫爸爸、妈妈，会在花园里扑蝴蝶，会在父母膝下撒娇……
这比他之前在江柔柔篡改版里看到的那些惨烈情节，似乎好了太多。
至少，她曾拥有过完整的父爱和母爱，有过幸福的时光。
这或许，林薇薇在无意识中，给予这个悲情配角的一丝温柔，弥补了她在仙侠世界里孤苦无依、惨烈牺牲的缺憾。
可是，陆廷渊看着那些文字，心里却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加难受，更加空落落的。
因为，在这个版本里，给与她父爱、疼爱她的那个父亲，不是“陆廷渊”，是书里另一个面目模糊的反派。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又沉又闷，透不过气，竟有一种强烈的不甘在心头涌现。
仿佛本该属于他的珍宝，被安放在了别人的故事里，连那一点微末的幸福，都与他无关。
他盯着文档看了许久，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移动鼠标，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他沉默地坐了几分钟，聆听着心底某个声音的指引，轻轻地敲击起了键盘。
他写了一个故事。
背景就设定在小说的现代篇。
男主角，他直接用了自己的名字，女主角，他犹豫了一下，写下了云舒。
他想，那应该是一个温婉美丽，眼眸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女子，和他的薇薇一样，就是林薇薇在故事中的投影。
然后，是他们的女儿，云朵朵。
他写朵朵的出生。
那是一个春天的清晨，窗外鸟语花香。
产房里传来响亮的婴儿啼哭，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在护士抱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皱巴巴红通通的小家伙出来时，他几乎同手同脚，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心尖都在发颤。
云舒虚弱地躺在床上，对他温柔地笑。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他写朵朵第一次开口叫爸爸。
是在她八个多月的时候，他下班回家，累得瘫在沙发上，小小一团的女儿爬过来，用软乎乎的小手摸他的脸，含糊不清地发出“ba…ba…”的音节。
他愣住了，随即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抱着女儿在客厅里转圈。
云舒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笑得眉眼弯弯。
他写朵朵蹒跚学步。
摇摇晃晃，像只笨拙的小鸭子，摔倒了也不哭，撅着小屁股自己爬起来，继续张开小手，跌跌撞撞地扑向他，口齿不清地喊着：“爸爸，抱！”
他总是及时蹲下，张开双臂，将她稳稳接住，举高高，听她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他写朵朵三岁时，趁园丁不注意，溜进花园，把曾祖母精心培育的、准备参赛的名贵兰花揪得七零八落。
还顶着一脑袋花瓣，举着脏兮兮的小手，献宝似的跑到他面前，奶声奶气地说：“爸爸，花花，给爸爸！”
他哭笑不得，一边安抚气得差点晕过去的奶奶，一边抱着这个小罪魁祸首，耐心地告诉她花不能乱摘，要爱护。
小丫头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转头就忘了，下次看到漂亮的，还是忍不住伸出魔爪。
他写朵朵五岁那年半夜发高烧，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哭。
他和云舒急得不行，连夜送医院。他抱着滚烫的小身子，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声哄着：“朵朵不怕，爸爸在，爸爸在。”
直到天亮烧才退去。小丫头醒来，看到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下巴冒出的青色胡茬，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软软地说：“爸爸，丑。”
他瞬间红了眼眶，又忍不住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他写朵朵上了小学。
第一次拿回一朵小红花，兴奋地举着给他和云舒看，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夸奖。
他把她抱起来转圈，夸她是世界上最棒的小孩。
她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爸爸也是世界上最棒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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