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还穿着那身破烂的单衣,赤着脚,头发依旧乱糟糟地遮住大半张脸,此刻正背对着门口,身体蜷缩成一团,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睡觉,又或者只是在躲避光线和来人。
可方才在外头明明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活动,那么,更大的可能就是他在装睡。
赵天明紧跟着尤善进了柴房,顺手将身后那扇破门稍微合拢了一些,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探究视线。
柴房内顿时更暗了,只有高窗和门缝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
“把帘子拉开些吧,太黑了。”尤善说着,走到那扇高窗下,伸手拽了拽钉在窗框上的一块脏得看不清原色的破布帘子。
帘子被拉开一些,更多的光线透了进来,勉强照亮了柴房内部。
尤善没有立刻靠近那孩子,而是先站在光线稍好的地方,静静地观察了几秒。
孩子蜷缩的姿势很紧,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态,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脚踝瘦骨嶙峋,布满了污垢和疑似冻疮的红痕,呼吸声很轻,但频率并不均匀。
赵天明也跟了过来,站在尤善侧后方,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孩子,低声道:“唉,关在这儿的这些天,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管他的饭。你看他这样子……精神头比前天更差了。”
“人在黑暗的地方关久了,精神状态自然不可能好。”尤善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一边说,一边缓缓地朝着那蜷缩的身影靠近。
“要把他叫醒吗?”赵天明问。
他声音压得更低,但没有跟随尤善的步伐靠得更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这孩子先前的攻击行径心有余悸。
尤善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距离孩子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这个高度正好能与蜷缩的孩子平视——如果对方抬头的话。
然后,她伸出手,准备碰触一下那孩子的肩膀。
就在尤善的指尖即将触及那件破旧单衣的前一刻,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颤。
孩子没动,但他一直紧闭着的眼睛,在杂乱的发丝缝隙后倏地睁开了。
那是双眼睛黑漆漆的,却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尤善平静的面容,以及她身后赵天明稍远的身影。
至于眼神......没有前天的疯狂和攻击性,只有一种极致的警惕。
但很快,就在尤善与他对视的瞬间,那孩子又飞快地闭上了眼睛,甚至把头往臂弯里更深地埋了埋,身体也蜷缩得更紧。
他在拒绝沟通,也拒绝接触。
这样的反应......和第一天天差地别。
尤善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强行去触碰他。
女人蹲在原地,看着那团脏兮兮又戒备十足的小小身影,沉默了片刻,眼底浮现出思考的认真。
几秒后,她用一种比刚才更加温和,也更加清晰的语调,轻轻唤了一声:
“小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蜷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尤善保持着蹲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脏乱的发顶,继续问道:“小天……这是你的名字吗?”
小天重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那双原本被警惕填满的黑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朦胧中映出尤善平静温和的脸,显然是对这个名字有反应的。
尤善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回视着他,保持着一个让他不会感到压迫的距离。
但赵天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你能听懂我们说话,是不是?”
他似乎被小天这明显的反应刺激到了,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几乎越过了尤善的肩侧,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一种焦躁的质问,全然没了平时的温和圆滑:“你之前为什么要攻击我们?或者是谁教你那么干的?”
赵天明这语调过于急促,快到尤善根本来不及阻拦,问题连珠炮似的砸下来,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气势。
小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中的迟疑迅速被惊惧取代,刚刚松懈了一点的身体重新绷紧。
“赵叔。”尤善看了赵天明一眼,声音清晰地插了进来,“您忘了吗?村里人说,他从小就哑,不会说话。”
赵天明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猛地哽住,他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些尴尬和懊恼,气势很快萎靡下去。
然后他退后半步,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讪讪的意味:“哦……对,对,看我这记性,一着急就给忘了……小天,你别怕,我没有恶意,就是……就是看你刚才的样子,眼神清明得很,不像是个真傻的,所以才……”
他试图解释,但话越说越乱,最后干脆闭了嘴,只是眼神复杂地在小天和尤善之间来回扫视。
尤善没有去看赵天明,她的注意力重新完全集中在小天身上。
刚才赵天明那番急躁的质问显然吓到了这孩子,她需要重新建立那丝微弱的联系。
“我也觉得,你不傻。”尤善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更加轻柔,她重新蹲稳,视线与蜷缩的小天尽量保持平齐,“村里人都说你从小就哑,一直不会说话,是这样吗?”
她停顿了一下,给小天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语速缓慢,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如果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就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我,这样可以吗?”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模糊的鸡鸣,光线透过窗隙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照亮了无数在光柱中飞舞的尘埃。
小天依旧蜷缩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尤善,脸上脏污的痕迹掩盖了他大部分的表情。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像一尊凝固的人形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在弥漫。
赵天明在旁边等得有些不耐,眉头越皱越紧,他忍不住又拽了一下尤善的袖口,提议的话音显出些焦躁:“小尤,你看,他根本给不出反应,看来是问不出什么的。外面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边呢,咱们在这儿待得太久恐怕会引起怀疑......既然问不出什么,还是别在这儿多耽误时间了,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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