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孩子，你受委屈了
沈迦然仰起头，迎上季靳衍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结。
可她的心早已冷了，此刻只觉得荒诞。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任何温度，正要开口反驳。
背后突然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
“我看今天谁敢让迦然道歉！”
沈迦然动作一顿，尚未出口的话语凝在唇边。
那道声音像一道惊雷劈进凝滞的空气，所有人都猝然回首。
季靳衍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裂痕，但那寒意并未退去，反而更沉了几分。
一位头发花白、身着墨色中山装的老人拄着拐杖稳步走来。
他身形清癯，面容严肃，每一下拐杖落地的轻响，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壑，却没压弯他的脊梁，反而沉淀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是季老爷子。
沈迦然眼睫微颤，喉间忽然有些发哽。
她没想到季爷爷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绝对维护的姿态出现。
季老爷子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季靳衍身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让季靳衍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靳衍。”季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厅堂，“我从小教你，季家的人，明是非，知荣辱，守底线。你今天，是替谁在讨公道，又是依仗什么在定对错？”
季靳衍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
他无法回答。
他身后的林晚卿，脸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季老爷子不再看他，转向沈迦然时，眼神里的威严敛去大半，流露出一种深切的、心疼的复杂情绪。
他朝沈迦然伸出手，声音温和下来，“丫头，过来，到爷爷这儿来。”
那一声“丫头”，让沈迦然强撑的铠甲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鼻尖猛地一酸，眼前浮起一层水雾。
她吸了口气，将那阵泪意狠狠压下去，抬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唯一在此刻给予她庇护的老人。
她走得很稳，背脊挺直，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过往七年与季靳衍有关的回忆碎片上。
她在老人面前站定，微微垂下眼帘，掩去所有翻涌的情绪，低声道：“爷爷，您怎么来了？这里的事，不值得您……”
“我的孙媳妇受了委屈。”季老爷子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就没有不值得我出面的事。”
他握着沈迦然的手，那只苍老却依然有力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是无声的支撑。
孙媳妇。
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甚至可能从未被季靳衍承认过的称呼，此刻从季老爷子口中说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定性和维护。
林晚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季靳衍的眉头狠狠蹙起，他看着沈迦然站在爷爷身边微微低头的侧影，看着她纤长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那根拐杖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滞闷。
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带着些微依赖和脆弱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了。
更多的时候，是平静，是疏离，是刚才那种冰冷漠然、带着嘲弄的弧度。
季老爷子重新将目光投向众人，语调沉稳，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知道了个大概。迦然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的品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无端的揣测，恶意的中伤，还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不该出现在季家的地方，更不该对准季家该护着的人。”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脸色惨白的林晚卿，最终又回到季靳衍脸上，意有所指。
“靳衍，你是季家现在的当家人，但你别忘了，季家还有我这个老家伙在。是非不分，亲疏不辨，让外人看了，只会觉得季家家教不严，当家人……眼盲心瞎。”
最后四个字，不重，却像一记耳光，抽在季靳衍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眸底风暴凝聚，却在爷爷沉静如古井的目光下，无法发作。
“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季老爷子一锤定音，“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流言蜚语。至于道歉——”
他顿了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该道歉的人，心里有数。”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而温和地对沈迦然说，“丫头，陪爷爷去后面说说话，这里空气不好。”
沈迦然轻轻点头，搀扶住老人的手臂。
在转身的刹那，她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季靳衍。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委屈，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了之前的嘲弄。
就像看一个擦肩而过、再无瓜葛的陌生人，将他，连同他身后那个摇摇欲坠、泫然欲泣的林晚卿，以及这一场荒唐闹剧，彻底地从她的视线里、也从她心里，抹去了。
季靳衍被那一眼钉在原地。
他看见她扶着爷爷，挺直背脊，一步步离开喧嚣的中心。
她墨色的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一朵沉寂的夜云，缓缓飘离他的天空。
而他周遭的寒意，此刻才真正从心底弥漫开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刺骨。
季老爷子并未带她去什么私密的后厅，只是走到了相对安静的露台。
晚风轻浮，瞬间吹散了室内的窒闷，也吹干了沈迦然眼角最后一丝微弱的湿意。
“孩子，委屈你了。”季老爷子叹了口气，那威严尽数化为了苍老的疲惫。
沈迦然摇摇头，声音在风里有些轻飘，“让您费心了，爷爷。其实……没什么。”
“没什么？”季老爷子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你是我选定的人，是靳衍名正言顺的妻子。这些年，你们的事情，我不过问，是想着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但我没想到，他会糊涂至此，任由林晚卿这般作践你。”
沈迦然沉默着。
她能说什么呢？
说季靳衍的心从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说他爱的人是林晚卿？
“靳衍那孩子，从小被他父母的事情影响，性子冷，防备心重，有些东西，他看不清，也……不敢看清。”季老爷子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话里有深意，“但爷爷不糊涂。季家女主人的位置，我只认你。今天我来，不只是给你撑腰，也是给他，给所有人提个醒。”
他转向沈迦然，目光锐利而清明，“迦然，告诉爷爷，你还愿意……给他，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吗？”
寒风卷过，沈迦然的长发被吹起，掠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没有立刻回答。
露台的门扉阴影处，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季靳衍手中燃着的烟蒂，积了长长一截灰烬，却忘了弹。
他在等一个答案。
而沈迦然望着城市遥远零星的灯火，仿佛看到了自己那点早已卑微如尘的期待，最终散落在无数个类似今夜这般寒冷的日子里。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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