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音量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和重量,沉沉地压在了每个人的耳膜上。
王有德一愣,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了他背后,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微带热意的风。
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布料贴合着肩臂起伏的线条,露出的手臂结实,皮肤是常年在阳光下奔波特有的均匀麦色,青筋微微隆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像是凝着化不开的浓墨,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目光精准地落在王有德脸上,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碍事物体。
是晏崎川。
他手里拎着个黑色摩托车头盔,像是匆匆停下,刚好路过,又像是已驻足片刻。
王有德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寒,那目光不像普通人的愤怒或威胁,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带着无形的压力。
他强撑着没后退,梗着脖子,试图找回场子。
“你谁啊?”
“关你屁事?”
晏崎川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提高,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他往前踏了半步,动作并不大,但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将顾溦挡在了身后。
也带来实质般的压迫感,阴影笼罩下来。
“你找她麻烦?”他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近乎嘲讽,“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王有德那张涨红又发白、渗出细汗的脸,又冷冷缓慢地瞥了一眼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
那眼神锐利如刀,沉静如磐石,让一些原本还想看热闹并交头接耳的人,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或移开了视线。
“她顾家的事,轮不到你在这里逼逼叨叨。”
晏崎川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每一个字都像坚硬的鹅卵石,砸在老旧的石板路上,掷地有声。
“更轮不到你说她。”
他声音陡然转厉,像冰锥般尖锐冰冷,直直钉在王有德脸上,同时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的压迫。
“劝你,以后见到她,躲着走,明白?”
空气仿佛凝固。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像耳语,却让王有德浑身一激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黏腻的冷汗,心跳如鼓。
他看着对方那结实的身形,冰冷的目光和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姿态,额上的汗珠终于滚了下来,滑过油腻的脸颊。
这人有些眼熟。
王有德的气势彻底垮了,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讪讪地后退了两步,眼神躲闪。
他不敢再看晏崎川,也不敢再看周围老街坊们越发不加掩饰的鄙夷眼神,更顾不上什么姿态,低着头,肩膀缩起,匆匆挤开人群。
几乎是落荒而逃,那微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老街拐角。
晏崎川没再看他消失的方向,仿佛他只是路边一颗被随意踢开无足轻重的石子,不值得再多费一分眼神。
他转过身,面向鼻尖泛红的顾溦。
他眼神里的冰寒瞬间褪去,虽然表情还是没什么大的变化,但眉宇间那丝凌厉的线条柔和了些许,语气明显缓和下来。
“酸角糕买好了?”
顾溦看着他宽阔的后背,那刚刚为她挡住所有恶意和审视的背影,鼻尖一酸。
刚才强忍的委屈、愤怒、难堪混合着一种突如其来的脆弱感,差点决堤。
她用力点了点头,“……嗯,老板在称。”
老店主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把称好的酸角糕用牛皮纸包好,又套了个塑料袋,从柜台里递出来。
晏崎川很自然地接过袋子,掏出钱付了,没多说一句话。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左手,虚虚地揽了一下顾溦的肩膀,手掌并未真正贴合,只是用手臂和身体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半圈,将她带离。
带离了那些依然投来的,但已经少了恶意多了复杂唏嘘的目光。
他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并不狎昵,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宣告和护卫。
直到走出老街喧闹的核心区,喧哗的人声、店铺的嘈杂被渐渐甩在身。
拐进一条相对安静、行人稀少的偏巷,顾溦才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浊气都吐出来。
刚才那种被当众剥开伤口、肆意评说、无力辩白的窒息感,仍像潮水般一阵阵冲刷着她,让她心有余悸,手脚有些发凉。
晏崎川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沉默着,只有摩托车头盔偶尔轻轻磕碰到他腿侧的声音。
午后偏斜的阳光,将巷子一边的墙壁染成暖金色,另一边留下深深的阴影。
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酸角糕袋子递给她。
“吃。”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安慰词汇。
顾溦接过还带着一点他掌心温度的袋子,打开,拿了一颗深褐色的酸角糕放进嘴里。
熟悉鲜明的酸甜味道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强势地压下了喉头的苦涩和哽咽的冲动。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那糯韧的糕体,机械地咀嚼着,仿佛这个动作能帮助她找回一点对身体的掌控感。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有的滴在手中的牛皮纸袋上,留下深色的圆点,有的混合着酸角糕的甜味,被她一起咽下,又咸又涩。
晏崎川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将目光投向巷子前方被屋檐切割成块的天空。
放慢了本就配合着她的步伐,沉默而稳定地陪着她,在这条安静的小巷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夕阳将他们俩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在转弯处重叠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一种无需言明、却坚实存在的陪伴与守护。
有些伤,像老街石板下的积水和青苔,无法立刻清除,需要时间慢慢晾晒,风化。
在她最狼狈、最无助、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般赤裸裸承受恶意的时刻,有人愿意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他沉默却有力的方式,为她挡开那些刺骨的刀锋,给她留下一方可以喘息、可以悄悄落泪、可以不那么坚强的狭窄空间。
这就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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