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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像个小丑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凹凸不平的缝隙里积着陈年的灰,还有几茎顽强探头的青苔。

两旁的店铺多是些有些年头的砖木结构老房子,木板门斑驳,露出深浅不一的木纹,瓦檐上长着稀疏的杂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空气里混杂着蜜饯的甜腻的咸腥,草药铺飘出的苦香,以及从老屋深处渗出那种若有若无的潮湿霉味。

这里是县城最老的街区之一,住着的,也多是些习惯了慢节奏的老街坊。

顾溦送外卖刚好路过这里,惦记上次晏崎川买的酸角糕,想着买一点回去给徐颖尝尝。

绕路来到了老街深处一家口碑很好的蜜饯铺子。

铺子门面不大,旧式的玻璃柜台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里面琳琅满目地摆着各色果脯蜜饯。

在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杏脯金黄,梅子乌亮,冬瓜糖雪白,泛着诱人又踏实的光泽。

她正低头仔细辨认玻璃罐里那些色泽诱人的果脯,盘算着买多少合适,一个刻意拔高的嗓音突然在她身侧响起。

“咦,这不是咱们顾大局长的千金,顾溦吗?”

这声音像一根尖锐的针,刺进顾溦的耳膜。

她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领口有些松懈的POLO衫,肚子微微发福,将下摆顶起一个弧度。

衣角扎进裤腰带的老派习惯。

他脸上混合着审视和刻意摆出的“惋惜”表情,眼神闪烁不定。

顾溦认得他,是父亲顾振东以前在单位时的一个下属,姓王,好像是什么办公室主任。

以前见面总是未语先笑,点头哈腰喊“顾局”,声音热络得能挤出蜜来。

顾溦心里被塞进了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又冷又堵,直往下坠。

她不想在这里跟这种人纠缠,尤其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顾振东的议论。

她没接话,迅速移开目光,转过身,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显然,王主任不打算放过她。

他腆着肚子往前一步,油腻的身子恰好挡在狭窄的巷道口,几乎堵住了大半光线。

脸上那故作惊讶的表情夸张,眉毛高高扬起,声音提高,带着一种表演式的激昂。

足以让附近挑咸菜的大妈,下象棋的老头,乃至路过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大小姐这是不认识王叔叔了?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嘛!”

“真是世事难料啊!想当年顾局长在位的时候,你可是咱们县里多少人巴结都巴结不上的千金小姐,出入坐小车,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怎么现在沦落到……”

他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着顾溦身上外卖马褂,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如同在审视一件跌价的货品,“现在是在体验生活吗?”

顾溦侧身想从王主任和墙面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挤过去,肩膀下意识地收紧。

“哎,别急着走啊!”

王主任却得寸进尺,竟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顾溦的上臂。

那力道不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钳制意味,手指甚至故意用了些劲,捏得她生疼。

“王叔叔也是关心你嘛!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唉,所以说啊,这人啊,不能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爷都看着呢!报应不爽!”

他音量控制得刚好能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听见,语气里满是恶意的“推心置腹”,还带着点食物发酵后的酸气。

“要我说,你爸顾振东,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贪官!黑心烂肺!不知道吸了多少老百姓的血汗钱!害了多少人!你现在这样,吃这种苦,就是他的报应!父债女偿,天经地义!你就该受着!”

顾溦猛地甩开他的手!

她怒瞪他,反驳不出声。

面对周围渐渐聚拢带着复杂的目光,自己现在,像个小丑。

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她无法拿出证据反驳,父亲确实被判了刑,这是铁的事实。

周围原本慢悠悠的空气凝滞,蜜饯的甜香变得腻人。

挑咸菜的大妈停下了手,捏着一把咸菜梗忘了放下。

下棋的老头也转过了头,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

更多的目光,从隔壁店铺、从路对面、从二楼的窗户汇聚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麻木的、甚至带着隐秘兴奋的……

像无数细密又冰冷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刺进她试图隐藏的伤口里,让她无所遁形。

她除了瞪视着王有德那张因激动而泛着油光的脸,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王有德看着她的反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越发得意。

仿佛终于将曾经需要仰望的“领导千金”踩在了脚下,享受着这种扭曲的快感。

他正准备再“语重心长”地“教育”几句,展示自己的“正义”和“先见之明”……

“哎哟喂,王有德!”

一个洪亮泼辣的女声突然炸开,如同热油锅里溅进了一滴水。

声音来自隔壁卖咸菜的大妈。

她“啪”地一声放下手里的咸菜梗,叉着腰,几步就跨到了蜜饯铺子门口,嗓门比王有德还大,带着老街妇女特有的剽悍。

“你当年在顾局长手底下跑腿打杂、点头哈腰的时候,咋不说人家是贪官呢?”

“你屁颠屁颠给人倒茶递烟,恨不得叫爹呢!人家顾局长在位的时候,修咱们老街后面那条淤了多少年的排水沟,解决多少家雨季淹水的问题,你当时不也跟在后面拍手叫好?现在人出事了,你在这儿抖起来了?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算啥本事?显你能耐了是吧?”

“就是!”

旁边看棋的一个秃顶老头也慢悠悠开口,眼皮抬了抬,瞥了王有德一眼,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嘲讽。

“人家爹贪不贪,法院判了,自有公论,关你屁事啊?有本事你也去贪一个看看?怕是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门路吧?就会在这儿嚼舌根,欺软怕硬!算什么男人!”

老街坊们平日里也会议论东家长西家短,但王有德这副小人得志、公然欺负小辈的嘴脸,更让他们看不惯。

直白鄙视的嘲讽砸过来,王有德的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你们……你们懂什么!我这是……是看着她走歪路,心里着急!教育她走正道!”

王有德气急败坏,还想维持他那套虚伪的说辞。

一个冰冷、低沉、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里骤然凿开的冰层,又像钝器击打闷鼓,清晰地插了进来,瞬间割裂了所有的嘈杂。

“关你屁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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