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人看了他一眼,然后依次撤出,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去了。
林深在楼梯口等着,他靠在墙上,左肩的血已经止住了,枪口对着每一个上来的人。
门关上了。
房间里剩下五个人,周芙宁,祁砚深,陈若筠,假宋盈,祁鹤年。
祁鹤年的目光从假宋盈身上扫过,停了一下。
“这个作品做得不太成功。”他评价了一句,语气像在说一道没达到预期的实验结果。
假宋盈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她不是作品。”周芙宁打断他,“她是证人。”
祁鹤年没接这个话。他把轮椅转了个角度,面对恒温培养箱的方向。
“标本在里面,四管,WQH前缀,第一管是原始心肌组织,第二管和第三管是两种不同条件下的培养产物,第四管是从培养产物里提取的编码片段。”
他的声音在报数据的时候变得流畅,呼吸都平稳了,像回到了他最舒服的领域。
“编码片段你读不出来,”他继续说,“除非你有解码器,但你已经有了,对吧。婉清的笔记本。”
周芙宁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你的条件是什么。”她问。
“简单。”祁鹤年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的血,两百毫升,够我撑过这个窗口期,第二,笔记本借我看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你刚才说你只剩四十六。”
“那就四十六。”祁鹤年放下手,“看完之后原物奉还,我甚至可以把六十年来所有的实验记录给你,一份不留。”
周芙宁走到恒温培养箱前,低头看了一眼运行面板。温度、湿度、气压,三个参数都在正常区间。透过玻璃门,四管标本整齐排列在冷藏架上,标签清晰。
周婉清母。
她妈妈的心脏,被切开,分装,编号,在恒温箱里躺了十二年。
周芙宁没有停留太久,她转过身。
“两百毫升可以。”
祁砚深站在她右后方,听到这句话没有动,但他呼吸的频率变了一下。
“但笔记本不给你。”周芙宁接着说。
祁鹤年的表情没变。
“那我读不出编码。”
“你本来就不应该读。”
“你知道那段编码意味着什么吗。”祁鹤年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失去了刚才讲数据时的流畅,“三代药剂的核心算法,人类基因修复技术的终极方案,你妈用她的命换来的东西,你打算让它烂在标本管里?”
“我妈用命换的东西,她选择锁起来。”周芙宁的声音没有升高,“你花了十二年打不开,说明她不想让你打开。”
祁鹤年盯着她,眼窝里那双过亮的眼睛终于收敛了一点光。
“你真的像她。”
“我不像她。”周芙宁拉开手提箱的扣子,里面是便携采血设备,蓝色软管、针头、真空采血管,码放整齐。“她犹豫了三天,我一秒都不会犹豫。”
她在自己左臂上方,然后单手撕开针头的包装。
祁砚深走过来了。
他没说话,直接从她手里拿过针头和采血管,动作很熟,像做过不止一次。
周芙宁看了他一眼。
“我打过战地急救证。”祁砚深回答了她没问出口的问题,一边消毒一边找静脉,“手别动。”
针进皮肤的时候,周芙宁的眉毛都没动一下。
暗红色的血沿着软管流进采血管,速度均匀。
祁鹤年盯着那管血,目光的饥渴程度已经不再是一个研究者该有的了,那是一个溺水者看到氧气瓶的眼神。
陈若筠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着她曾经的导师。
“鹤年。”她开口了。
祁鹤年的目光从血管上移开。
“你给自己打初代药剂那年,多大。”
“四十七。”
“那年你来找我,说你发现了一段变异序列。”陈若筠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褶皱,“你没告诉我,你已经在自己身上试过了。”
祁鹤年沉默了几秒。
“我是研究者。研究者不用活体数据说服人,那时候只有一个办法证明序列有效。”
“所以你把自己变成了实验品,然后把所有人拉进来,替你收拾后果。”
“后果?”祁鹤年的嘴角动了一下,“若筠,如果我当年不打那一针,就不会有涅槃项目,不会有婉清的研究成果,也不会有。”
他抬起下巴,朝周芙宁的方向点了一下。
“她。”
第一管血满了,祁砚深换上第二管,手稳得像在做精密器件。
周芙宁低头看着自己的血流进管子。
“你算得很远。”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祁鹤年看向她。
“但你漏算了一样东西。”
“什么。”
周芙宁抬起右手,从包里取出那个存储设备,背面朝上,那串二十四位的假密钥正对着祁鹤年。
“你给外婆留了一串假密钥,想让我拿着这个走进来,发现开不了门,只能跟你谈判。”
祁鹤年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但我妈在笔记本里用盲文告诉外婆,真密钥在方晴的信里,你知道那封信吗?”
祁鹤年没有回答,但他右手食指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抠了一下。
他不知道。
六十年的棋局,他漏算了一封被退回的挂号信和一个七十二岁的房东太太。
“你的门是我用自己的虹膜开的。”周芙宁把存储设备放回包里,“管理员权限已经覆写到我名下,从现在起,这间实验室的每一扇门,开关都在我手里。”
第二管血满了,两百毫升,够了。祁砚深拔出针头,按住棉签,用胶带固定。
周芙宁站起来,把两管血放在操作台上,距离祁鹤年的轮椅两米。
“血在这,标本我带走,实验记录全部拷给我,孙明远的人你也交出来。”
祁鹤年看着那两管血,喉结滚动了一下。
“笔记本。”
“不给。”
“那编码。”
“永远锁着。”周芙宁的声音落地。
祁鹤年闭上眼,靠在轮椅背上,胸腔起伏了三次。
再睁眼的时候,那种近乎疯狂的亮光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老、很深的东西。
“你真的不想知道三代药剂能做什么吗。”
“我知道它能做什么。”周芙宁打开恒温培养箱的门,把四管标本一管一管取出来,放进随身携带的冷藏盒,“但我更知道它不该被谁拿到。”
祁鹤年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实验者的欣赏,是一个下了六十年棋的人看到棋盘被掀翻时的笑。
“你以为拿走标本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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