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芙宁的手停了一秒。
祁鹤年从轮椅侧面的暗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扔在操作台上。
照片里是一个培养皿,培养皿中央有一团肉眼可见的组织,形态不像任何器官,但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辨心肌细胞的排列方式。
培养皿右下角贴着标签。
标签上写着三个字母加一组数字。
周芙宁。
“第四管标本,”祁鹤年的声音从轮椅里传出来,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回音,“三年前,我用它培养出了第一份复制体。”
他抬起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
“不在这间实验室里。”
周芙宁看着那张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日期,三年前的,墨水颜色和正面标签上的一致。
她把照片放回操作台。
“培养一份心肌复制体,需要恒温环境、定期补充培养液、至少每七十二小时一次人工观测。”
周芙宁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你自己都需要每三个月做一次细胞补充治疗,你觉得你死了之后,谁来维护那份复制体?”
祁鹤年没有立刻回答。
“你手下这十二个安保是短期雇佣兵,你在新加坡的实验室法人挂的是外婆的名字,基金会日常运作靠的是远程指令加定期打款,你身边没有一个人是因为信你才留下来的。”
周芙宁走到轮椅正前方,低头看着他,“你死的那天,所有人都会散,复制体没人管,四十八小时内降解,你告诉我这件事,不是为了威胁我,是为了让我帮你保住它。”
祁鹤年的手指停住了。
他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抠动的动作中断了整整两秒。
“你需要一个继承人。”周芙宁的声音落在安静的实验室里,“你等了六十年,周远不行,我妈死了,最后只剩我。你不是在卖标本,你是在卖整盘棋。”
祁鹤年慢慢地鼓了两下掌。
掌声在密封的房间里回响,干瘪的手掌拍击发出的声音像两片枯叶碰在一起。
“婉清要是有你一半清醒,她就不会死。”
“她不是不清醒。”陈若筠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
老人走到操作台旁边,手按在台面上,骨节突出的手指摊平了那张照片的卷边。
“婉清比你清醒得多。”陈若筠看着照片里那团心肌组织,声音平稳,“她把核心算法锁进自己心脏里的那天就想好了,你一定会拿走她的遗体,一定会试着破解,也一定会失败。她给你留了一条路只要你找到我,让我解码,你就能拿到算法,但她赌你不会来找我。”
祁鹤年的目光落在陈若筠脸上,那种快要燃尽的光又跳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来找你?”
“因为你怕我。”陈若筠说。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祁鹤年笑了。这次是真笑,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笑到后来变成了咳嗽,他弯下腰,左手撑着轮椅扶手,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
“怕你。”他喘着气重复了一遍,“我怕你什么?”
“你怕我活着。”陈若筠说,“你给周远留着我的命,不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是因为你不确定杀了我会怎样。我身上那段基因序列你研究了六十年都没有完全摸透,你不知道我的血传给婉清之后发生了什么突变,不知道那个突变在芙宁身上又变成了什么。你需要我活着,当对照组。”
祁鹤年的咳嗽停了。他慢慢直起身,靠回椅背,看陈若筠的眼神变了。
“你在矿井里待了三十年。”
祁鹤年说,嗓音因为刚才的咳嗽变得粗哑,“三十年你想明白了所有的事。”
“我用了十一年挖通道,八年想通你的布局,剩下的时间用来等。”陈若筠收回手,“等一个人来接我。”
她看了周芙宁一眼。
周芙宁接住了那个眼神,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复制体在哪。”她转回头,问祁鹤年。
“你不打算找了?”
“我在问你。”
祁鹤年沉默了十秒。轮椅上的老人盯着操作台上那两管暗红色的血,嘴唇干裂,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需要那两百毫升。
“吉隆坡。”他说,“一家私立医院的地下冷库,以器官移植备用品的名义存放。”
“医院名字。”
“圣安东尼。”
周芙宁转头看蒋应发过来的实时通讯,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十五秒后蒋应回复:圣安东尼私立医院,注册地吉隆坡,最大股东是一家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壳公司,壳公司的受益人信息被遮蔽,但银行流水与祁鹤年基金会有三笔交叉。
“孙明远。”周芙宁又说。
“楼上。一层西侧储藏室。”祁鹤年的声音开始变弱,“他是个废人了,脑子被我清理过,只记得怎么操作火化炉。”
周芙宁通过通讯频道让林深派人去一层西侧找人。
然后她拿起那两管血,走向祁鹤年。
祁鹤年的目光锁在血管上。
周芙宁把一管血放在他膝盖上的毯子里。
“一管。”她说,“另一管我留着化验,确认你没有在标本里做手脚。如果标本干净,等吉隆坡那边确认复制体完整移交,第二管快递给你。”
周芙宁纠正他,“你在这跟我聊天浪费了两个小时,你应该感谢我没有再多聊一会。”
祁鹤年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管血,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握住管壁。
“你妈当年也这样。”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气流,“给你一点又不给全部,吊着你,让你自己选是活还是死。”
“区别是,”周芙宁拎起冷藏盒,扣好盖子,“她给你选择是因为她还信你,我给你选择是因为你没得选。”
她转身走向门口。
祁砚深跟上。经过陈若筠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若筠还站在原地,看着轮椅上那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抱着一管血往自己手臂上找静脉。
“外婆。”祁砚深轻声喊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陈若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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