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诺叉起一口意面，咬断，咽了，扭头又往餐厅出口方向看了一眼。
人走了有一会儿，但她嚼着嚼着还是没忍住。
“那个椅背，”她把叉子在盘沿磕了一声，“她放手的弧度，天然不出那个动作，练过的。”
周芙宁在切培根，没抬头。
许诺诺等了两秒，“你看见了吗？”
“嗯。”
“就嗯？”她放下叉子，“换我当时就。”
“吃饭，面凉了。”
许诺诺被堵了回去，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叉走旁边的培根，又顺嘴接了句：“你这人遇上事比谁都稳，稳得我都替你急。”
“急有用？”
“有，至少证明你在乎。”
周芙宁没接这话，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放下叉子，拿起包站起来。
“去趟洗手间，等我。”
许诺诺往椅背上一靠，“去吧。”
餐厅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转过两个弯，灯光从暖黄切成冷白，人少，安静。
周芙宁推开门。
洗手台前站着一个人，淡蓝色真丝衬衫，腕上一块精钢表盘，手里拿着一支口红，盖子旋到一半，林袅袅。
镜子里，两个人同时看见了对方。
那支口红的盖子停了整整一秒，然后被旋紧，收进包里。林袅袅转过身，靠着洗手台，语气是标准的职场距离，礼貌里带着恰好的松弛。
“周小姐，这么巧。”
周芙宁没搭话，往里侧隔间走。
“不介意说两句吗？”林袅袅跟上了一句。
周芙宁的脚停了一拍。
“有什么好说的。”
林袅袅顿了顿，嘴角维持着那个弧度，“今天那顿饭是工作安排，席位是客户定的，我和祁总坐得近，只是位置问题。怕你误会，特意解释一下。”
“我没误会。”
“那就好。”她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轻了一分，“就怕有些人敏感，其实什么都没有，自己先想多了。”
洗手间的空调在头顶转着，吹出一股冷气。
周芙宁松开隔间的门把，慢慢转过身，把林袅袅看了整整两秒，没有说话。
然后她推开隔间门，进去，锁上。
林袅袅站在镜子前，那个职场弧度撑了三秒，眉心悄悄收了一下，她整理了一下领口，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
周芙宁回到桌边，许诺诺正用吸管搅柠檬水里的冰块，抬头扫了她一眼。
“脸色不对。”
周芙宁坐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把刚才那段话说了一遍。
许诺诺的吸管停在杯底，没动了。
她抬头，慢慢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有些人敏感，自己先想多了？”
“嗯。”
“原话？”
“原话。”
许诺诺把杯子推到一边，椅子腿刮过地砖，她站起来了。
周芙宁顺手把桌上她的水杯往旁边推了推，免得被带倒。
“去哪。”
“上卫生间。”
人已经走了，厚底鞋踩着地板，步子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林袅袅刚从走廊里出来，低着头翻包，在找什么。
“林小姐。”
她抬头，走廊里站着个人，白色吊带裙，墨镜搭在头顶，双手插兜，嗓音清亮，今天在餐厅大厅里见过，坐在周芙宁旁边的那个。
“你是。”
“我是刚才跟周芙宁一起吃饭的，”许诺诺的音量不大，走廊窄，说话没什么遮挡，“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她朋友。”
林袅袅的手在包里停了。
“我不太明白.”
“你明白什么。”许诺诺打断她，笑着的，眼睛没有笑，“口红进他口袋，进他办公室不敲门，坐旁边把手放在椅背五厘米的位置，再去了，说她多想，四步，连贯的，挺标准的，版本稍微旧了一点，但够用。”
林袅袅的脸白了一层，那个一直撑着的弧度垮了半截。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许诺诺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走廊，声音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我在纽约见过更高阶的版本，您这套建议迭代一下，慢走。”
林袅袅攥着包带，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袖口，从许诺诺身边走过，步子放平，背影挺直，但比进来时快了将近半截，没有回头。
走廊拐角处，出现一个人影。
林云野，深色外套，手插兜，站在那儿，视线在林袅袅背影上停了一秒，转过来，落在许诺诺身上。
许诺诺准备往回走，没注意，差点正面撞上他，往后退了半步。
两个人对视。
“你跟来的？”
“找洗手间，”林云野不动声色地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刚才那个是谁？”
“走错片场的。”
许诺诺说完准备走，林云野开口了。
“刚才说话全程没抬音量。”
许诺诺脚步顿了一下，转过来，“怎么了？”
“控着音量说那些话，比直接嚷嚷费劲多了，”他语调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天气情况，“说明你在认真。”
许诺诺的表情卡了整整一秒，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手指朝他戳过去，林云野没有躲。
指尖碰上厚棉T恤，停了一下。
她的手凉的，不是T恤的问题，是她手太凉了。
“脾气这么爆，”林云野低头看了眼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也是天赋。”
许诺诺把手收回来，转身，运动鞋踩着地砖，声音不大，人走得很快。
林云野站在原地，等她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收件人：祁砚深。
【三楼餐厅西侧，你的人没事。】
祁砚深回了一个字。
【知道。】
玻璃门推开，冷气和下午的光一起扑进来。
周芙宁抬起眼。
连廊靠柱子的位置，有人坐着，深灰衬衫，袖口还是早上那样卷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杯美式，杯壁外侧结了一圈水珠，放了有一会儿了，估计凉透了。
祁砚深抬起头，两个人对上眼。
他没起身，也没开口，就那么看着她。
许诺诺探出半个脑袋，左看右看，噗了一声，往周芙宁肩膀上一靠，压低了声音。
“人家这是等你呢。”
周芙宁没说话。
那杯美式，放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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