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周芙宁坐在祁砚深家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盛元集团的公开年报,城东地块预审资质要求明细,以及祁砚深上次跟陆远舟谈判时的底线备忘录。
备忘录写得很克制,祁砚深的字,横平竖直,每一行都留了批注的空白,但空白处什么都没写。
谈崩了,没什么好批的。
周芙宁把年报翻到管理层名单那页,陆远舟的照片旁边印着简历。清华土木九六级,硕士毕业后去了中建,干了八年现场,从项目经理做到区域总,然后辞职创业。
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两行。
配偶栏没有,但她已经查过了。方筠,清华建筑九八级,现在是深圳大学建筑学院的副教授,去年刚拿了一个国家级课题。
她导师的师妹,同一个课题组待过三年,过年还互相寄茶叶。
周芙宁拿起手机,先给导师发了一条消息。
“李老师,方筠老师的电话我还有,想跟她请教个问题,方便吗?”
导师回得很快,六十多岁的人了,打字还是一个字一个字蹦。
“方便。她前两天还问你毕业论文发了没有。”
周芙宁把消息截了图,存好。
九点五十三分,祁砚深端着两杯水进来,一杯白水放在她手边,另一杯自己拿着,坐到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他没坐办公椅,坐的是靠墙那张单人沙发,位置偏了半米,不在她正对面,不挡她的视线,也不抢她的主场。
周芙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不用坐那么远。”
“不远,听得见。”
“你要听?”
“你让我发的文件,我没有不听的道理。”
周芙宁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年报最后两页扫完,合上。
九点五十八分。
她拿起白水喝了一口,放下,拿出陆远舟的名片,把号码输进拨号盘。
没有按拨出。
“他上次谈崩,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
祁砚深靠在沙发扶手上,回忆了两秒。“他说,祁总,生意不是只有一种做法。”
“你回了什么?”
“我说,确实不是,但我这种做法不接受四成。”
周芙宁的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他那句话的重点不是四成。”
祁砚深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在说你太硬了。”周芙宁盯着手机屏幕,“一个从中建现场干出来的人,跟甲方、跟监理、跟分包商磨了八年,他最烦的就是坐在办公室里不肯弯腰的人,你直接拒了他的数字,他觉得你没诚意,不是觉得价码不对。”
书房安静了三秒。
祁砚深没说话。他端着水杯,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十点整。
周芙宁按下拨出。
响了四声,接了。
对面的声音比她想的年轻,带着南方人说普通话时特有的平调,不懒,但不赶。
“哪位?”
“陆总您好,我叫周芙宁,清华建筑系毕业的,方筠老师是我导师的同门师妹。”
对面沉了一秒。
“方筠的师姐是李敏书?”
“对,李老师带了我三年。”
又沉了一秒,这次的沉默质感不一样了,带了一层松动。
“说。”
“我目前在祁氏工作,城东地块的联合竞标方案,想跟您重新聊一次。”
“祁氏?”陆远舟的语气多了一个转折,“祁砚深之前找过我,没谈拢。”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觉得重新聊一次,结果会不一样?”
周芙宁把手里的白水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陆总,上次没成,不是数字的问题。四成也好三成也好,只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你不确定祁氏会不会把你当合伙人,还是当供应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周芙宁没停。
“盛元在深圳做了三年综合体,北京一个项目没落过地,不是因为你能力不够,是因为北京的地产圈子是关系网,你插不进去,上次祁砚深找你,你开四成,不是因为贪,是因为你需要一个足够大的筹码来确认对方是认真的。”
陆远舟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
“方筠老师去年在深大的学术年会上做过一场报告,讲深圳城市综合体开发的困境与出路,里面有一段数据引用的是盛元的项目,我读了全文,也读了她的注释,她在注释里写了一句话:本案例数据经盛元集团陆远舟先生授权使用。”
周芙宁停了一拍。
“一个企业老板愿意把核心项目数据授权给学术论文用,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信任方筠。第二,他需要被看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六秒。
祁砚深坐在沙发上,水杯搁在扶手上没拿起来过。
“你很有意思。”陆远舟终于开口,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层东西。“但有意思不解决问题。具体方案呢?”
“股权三成,前期土建施工管理权归盛元,后期精装归祁氏,利润按实际投入浮动结算,不设固定比例。另外,竞标书上盛元以联合体成员身份署名,不是分包方。”
“署名?”陆远舟的声音里有了变化。
“陆总想要的不是四成利润,是一个进市场的名分,署名给你名分,三成给你利润,施工权给你团队练手的机会。三样东西,上次祁砚深一样都没给。”
长久的安静。
然后陆远舟笑了,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真的。
“约个时间,当面谈。”
“下周二下午,北京,地点您定。”
“行。把框架先发我邮箱,我看完再约细节。”
挂了。
书房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周芙宁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呼了一口气,手心有薄汗。
祁砚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拿起她没喝完的水,扔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回去。
“你刚才那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盛元的项目数据、方筠的论文注释,什么时候查的?”
“你给我文件到现在,两个小时。”
祁砚深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表情。
“周芙宁。”
“嗯。”
“下周三晚宴,你不用加第三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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