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马车驶离了听潮阁。
在沈怀瑜说完话后,车厢内一片安静。
过了许久,赤鸢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小姐,那个樊狂徒……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怀瑜没有立刻回答。
顾景澜始终没有说话。
他靠在车厢壁上,那双琥珀金瞳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赤鸢见沈怀瑜不语,又将目光投向顾景澜。
“周霸和苏挽月,不都是他的人吗?”
“哪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道理?”
“他让小姐你去扳倒他们,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她想不通,这逻辑根本说不通。
沈怀瑜终于放下车帘,又将樊狂徒的赌约复述了一遍。
“赢了,江南漕运为我开一条专线,皇庄丝绸之利与我五五分成。”
赤鸢被这惊天的手笔,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喃喃道。
“疯子……这个人真是个疯子……”
这时,一直沉默的顾景澜,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不是疯子。”
顾景澜睁开眼。
“这话不怪,也并非多此一举。”
赤鸢更糊涂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景澜的视线越过赤鸢,落在沈怀瑜的脸上。
“他不是要借刀杀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是要借姑娘这把刀,为他自己清扫出一片干净的院子。”
沈怀瑜点了点头。
“顾兄说得对。”
“周霸贪婪,苏挽月奸猾,这两个人对他来说只是能敛财的狗。”
“可狗养久了,会恃宠而骄,会贪得无厌,甚至会反咬主人。”
“樊狂徒所图甚大,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她的声音也很轻。
“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自己动手清理门户总会留下痕迹,惹人非议。”
“借我这把外来的刀,最合适不过。”
赤鸢听得心惊肉跳。
“那小姐,你答应他了?”
沈怀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无奈。
“我没有选择。”
她看着顾景澜,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若是我拒绝,或是在七日之内做不到。”
“那么,我们在江南的敌人,就不再仅仅是苏挽月和周霸。”
“还会多一个樊狂徒。”
顾景澜的面色也多了一丝凝重。
一个漕帮,一个皇庄,已经让他们举步维艰。
若是再加上一个深不可测,视江南为棋盘的樊狂徒……
“所以,”沈怀瑜深吸一口气,“我们不但要接,还要赢。”
“而且,必须赢得漂亮。”
时间,只有七日,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豪赌。
马车在沈氏商行租下的小院门前,缓缓停下。
顾景澜率先跳下车却是一愣。
只见钱通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柱上。
“老钱,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歇息?”顾景澜上前问道。
钱通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姑娘,顾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朝院内努了努嘴。
“里头有人在等姑娘。”
沈怀瑜也下了车,闻言有些疑惑。
“是谁?”
钱通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敬畏。
“说不好。”
“那人就坐在客堂里,也不说话,就那么干坐着喝茶。”
“可那气派……”
“他身后站着的那个护卫,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却跟个铁塔似的动都不动一下。”
“我摸不准路数,只敢说主家不在请他稍候。”
沈怀瑜心中疑窦丛生。
她径直走向客堂。
顾景澜与赤鸢紧随其后。
还未进门,一股熟悉的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主位上,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男人正端着茶杯,姿态闲适。
正是东王,涂靖辰。
而在他的身侧,笔直地站着一道身影,脸色确实有些苍白。
是邹锋。
沈怀瑜和顾景澜的瞳孔皆是微微一缩。
涂靖辰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沈姑娘回来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怀瑜迅速敛去心中的惊讶,与顾景澜一同走入堂中,对着涂靖辰福身行礼。
“不知殿下深夜到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她的目光,落在邹锋身上。
“邹统领,你的伤……”
邹锋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多谢沈姑娘关心。”
“在下之前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殿下已命人医治,并无大碍。”
“自当履行职责,护卫殿下周全。”
沈怀瑜闻言便知,涂靖辰果然没有告诉邹锋,是她为他诊治续命。
只是,邹锋今日再见到沈怀瑜,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说不出来。
就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与之前印象里那个柔弱的女子,有些不同。
今日殿下说要来见沈怀瑜时,他心底竟涌起一股冲动,想要跟着一起来。
他原以为是出于护卫的职责。
可此刻亲眼见到她,他才发现,那股冲动里似乎还夹杂着别的东西。
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一种让他想要靠近的奇怪感觉。
涂靖辰将手中的茶杯,他等沈怀瑜与顾景澜落座,这才缓缓开口。
“沈姑娘。”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今夜的所为,是不是太过于冒险了?”
沈怀瑜心中一凛,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殿下此话何意?”
涂靖辰没有回答,他的视线扫过顾景澜和赤鸢。
说话不方便。
沈怀瑜却仿佛没有看懂。
“殿下有话但说无妨,顾先生和赤鸢,都是我信得过的人。”
涂靖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对着邹锋使了个眼色。
邹锋立刻上前,将客堂的大门合拢又守在了门口。
涂靖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去见樊狂徒,所为何事?”
话音落地的瞬间,沈怀瑜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那眸子里凝结起一层冰霜。
“殿下。”
“您在监视我?”
涂靖辰一愣。
他显然没料到,沈怀瑜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不等他开口,门口的邹锋已经抢先一步解释。
“沈姑娘误会了!”
“殿下绝无监视姑娘的意思!”
“只是那个樊狂徒,此人非同小可。”
邹锋的脸色异常严肃。
“在狼卫的卷宗里,此人被列为最高等级的‘甲字号’人物。”
“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任何与他有过接触的人,狼卫都会在第一时间获知情报。”
听到这个解释,沈怀瑜脸上的寒霜才缓缓褪去。
“原来是这样。”
“倒是我误会殿下了。”
涂靖辰看着她神色的变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快又一次升腾起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女人了。
沈怀瑜沉吟片刻。
涂靖辰既然能找到这里来,显然对这件事极为看重。
“殿下既然知道我去了听潮阁……”
她抬起眼。
“那我也就不瞒殿下了。”
“樊狂徒找我是为了一场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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