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航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推开,他就觉得不对劲。
灶房没亮灯,堂屋也黑着,整个院子静的瘆人。
他换了鞋,刚要往堂屋走,灶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张桂芬站在门口,围裙都没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嘴唇抿着,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
“远航,你过来。”
顾远航脚步顿了一下,“妈,怎么了?”
“你进来。”
张桂芬让开身,等他进了灶房,把门带上了,灶台上搁着一碗没动的鸡汤,油花都凝住了,白花花的一层。
“妈,到底什么事?”
张桂芬背靠着灶台,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张了两回,才挤出话来。
“远航,妈问你一句话,你给妈说实话。”
顾远航站在那儿,军装扣子还没解,后背绷的笔直。
“你……身体是不是有毛病?”
顾远航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顾远航没吭声,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张桂芬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半截。
“渺渺说你结婚到现在都没碰过她!你到底行不行?”
忽然问这种话,顾远航的脸黑的能滴墨。
“她胡说八道!”
“她胡说?那你倒是说说,你俩结婚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碰她?”
顾远航的牙关咬的咯吱响,胸口的气堵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他不是不行。
他是不想碰白渺渺。
虽然白渺渺不知道,可他还是觉得恶心。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连白渺渺都要瞒着。
“妈,你别听她瞎说,我身体好着呢,就是最近工作忙,累。”
张桂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往下撇。
“累?你爸当年在前线打仗,回来照样生了你,你跟我说累?”
顾远航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咔咔响。
“妈,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
“回去!”
顾远航的嗓门猛的拔起来,震的灶台上的搪瓷碗嗡嗡响。
张桂芬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撞在灶台沿上。
母子俩对峙了几秒。
顾远航深吸了口气,把声音压下来,可语气冷的没有温度。
“妈,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别瞎掺和。”
他转身推开灶房的门,大步往堂屋走。
张桂芬站在灶房里,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
她千里迢迢从京市赶过来,伺候儿子儿媳妇,洗衣做饭炖鸡汤,累死累活的,到头来儿子冲她吼?
张桂芬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堂屋里,白渺渺坐在床沿上,听见外头的动静,手指头绞着被角,一声不吭。
顾远航推门进来,看见她,脚步停了。
“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白渺渺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嘴唇抿着。
“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顾远航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的,声音压的很低,“渺渺,咱俩是夫妻,你把我的事往外抖,你觉得合适?”
白渺渺的下巴抖了一下,“那是你妈,又不是外人。”
“我妈那张嘴,你不知道?她今天知道了,明天全院子都知道!”
“你让全院子的人都知道你男人不行,怎么着,你还格外有脸了?”
白渺渺被他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远航盯着她,以往感觉她是哪儿都好,可现在……真比不上苏星瓷,没她听话,没她乖巧,没她知道体贴人。
苏星瓷和他谈了三年,都没说出去,要换成白渺渺,估计谈的当天,所有该制度不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白渺渺,你给我记住,以后我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他转身出了堂屋,院门砰的一声响了。
白渺渺坐在床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她不明白。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怀着孕连个正常的夫妻生活都没有,她连跟婆诉个苦都不行?
灶房里,张桂芬的哭声闷闷的怕被外头人听见。
——
院墙外头,路过的军嫂脚步慢了。
不是故意偷听,实在是顾远航那一嗓子太响了,想不听都难。
“……结婚到现在都没碰过她……”
“……你到底行不行……”
这两句话,顺着晚风,飘出了院墙。
军嫂捂着嘴,脚步加快,一溜烟拐进了巷子。
老槐树底下,刘嫂子正收板凳准备回家,迎面撞上那个军嫂。
“哎哎哎,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军嫂凑过来,嘴巴贴着刘嫂子的耳朵,嘀咕咕说了一串。
刘嫂子的板凳差点没拿住。
“真的假的?”
“我亲耳听见的!他妈在灶房里问的,他媳妇也说了,结婚到现在没碰过!”
刘嫂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板凳搁在地上,两只手叉着腰。
“我的老天爷……”
“你可别往外说啊。”
“我不说我不说。”
当天晚上,半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
苏星瓷这边,日子过的安安稳稳的。
傍晚的时候,霍沉舟回来了。
军装衬衫被汗洇透了,贴在脊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撑着布料,走动的时候,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滚。
他把衬衫脱了搭在院子里的绳上,拿搪瓷盆接了半盆凉水,哗啦往脑袋上一浇,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锁骨那儿汇成一道。
苏星瓷端着两碗饭从灶房出来,瞥了一眼,赶紧把头扭回去。
“吃饭了。”
霍沉舟拿毛巾擦了把脸,套上件白背心,坐到桌前。
桌上两菜一汤,炒豆角、凉拌黄瓜、西红柿蛋花汤,都是苏星瓷做的。
霍沉舟拿起筷子,先给她碗里夹了两筷子豆角。
苏星瓷扒了两口饭,忽然憋不住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嘴角翘起来。
“沉舟哥,我跟你说个有趣的事儿,你可别笑。”
霍沉舟嚼着豆角,看了她一眼。
苏星瓷把隔壁的事儿挑着说了,她表情尽量绷着,可说到白渺渺那句你儿子真不行的时候,还是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说好笑不好笑?”
霍沉舟握着筷子的手没停,往嘴里送了一块黄瓜,嚼了两下咽了。
“他确实不行。”
顿了一拍。
“不光是身体,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这话说的淡然,跟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一样随意。
苏星瓷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男人。
霍沉舟低头扒饭,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吃完饭后,霍沉舟洗完澡上了床,头发还带着水汽,一条胳膊伸过来,把苏星瓷整个人捞进怀里。
掌心贴着她的腰,热的发烫,手指头顺着腰线慢慢往上挪。
鼻尖蹭过她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喷在颈窝里,痒的她缩了一下脖子。
“别再提那废物。”
声音低哑,“媳妇儿,我可没他那毛病……”
苏星瓷的耳根子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小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你轻点……隔壁能听见……”
“那你小声点……小声喊……”
男人的嘴唇压下来,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粗粝的掌心从腰间滑上去,动作霸道却不粗暴,带着一种让人招架不住的耐心。
苏星瓷的手指头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嘴里的抗议全碎成了断断续续的喘息。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屋里的温度不断攀升,男人压着的喘息和女人咬着嘴唇的低吟搅在一起,浓的化不开。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星瓷整个人软在霍沉舟胸口,累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霍沉舟的手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头慢慢顺着她汗湿的头发,一轻轻捋着。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下了床,去灶房打了盆温水回来,拧了毛巾,给她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苏星瓷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的,眼皮都睁不开了。
霍沉舟把毛巾搭回盆沿上,转身从挂在椅背上的军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折的方方正正的,递到她跟前。
“媳妇儿,给。”
苏星瓷撑着胳膊坐起来,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
薄薄一张纸,上头盖着红印章,是部队的公章。
去往羊城的特殊通行批条。
不光一路绿灯,下面还附了一行字,是羊城那边的接应人信息,姓名、单位、联系方式,写的清清楚楚。
苏星瓷愣住了。
她抬起头,霍沉舟已经重新躺回了床上,一只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什么时候办的?”
“刚刚。”
“我都还没定下来要去,你就……”
“你是我媳妇儿,你想干的事,我肯定要提前给你铺好路。”
苏星瓷攥着那张纸,心里灼热的厉害。
原来,真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是这样。
她低下头,把纸小心翼翼的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躺回去,脸埋进男人的胸口,闷闷的说了句。
“沉舟哥,你怎么这么好。”
男人的胸腔震了一下,没说话,手臂收紧了些。
“那,再来一次?”
苏星瓷……
“沉舟哥,我真没力气了……”
“又没让你用力!”
又是大半夜无眠,到最后,苏星瓷困的都快睁不开眼了,迷迷糊糊中,她听到男人都嘱托,
“媳妇儿,火车上不太平,你一个人要当心。”
苏星瓷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最近拍花子不少,小偷小摸也多,你把钱贴身放,别跟陌生人搭话。”
苏星瓷又嗯了一声,人已经睡了过去。
霍沉舟的手指头在她腰侧轻轻扣了一下,没再说话。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男人半张脸上,目光深深的盯着她,最后,轻轻在她红肿的唇上亲了一口,“媳妇儿,能娶到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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