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你脸怎么这么红？
沈迦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那条补充条款，是他当时看似不经意地提出，她权衡再三，最终为了快速拿到资金而妥协的。
此刻被他用这种方式提起，无异于将一根无形的绳索，轻轻套在了她的脖颈上。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等待，还有一丝胜券在握的笃定。
他知道她记得，也知道她会权衡。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微弱的光带。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极其轻微的嘶嘶声。
沈迦然终于动了。
她端着托盘，转过身，走向与卧室相连的小起居室，将托盘放在了那边的茶几上。
瓷器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
然后，她走了回来，却没有再靠近床边，而是停在卧室门内的阴影处，背靠着墙壁，双臂环抱在胸前。
这是一个防御性十足，同时又表示暂时停留的姿势。
“我可以待到凌晨三点。”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项商业条款，“三点之后，无论你是否‘糊涂’，我都会离开。你的私人医生联系方式给我，如果有紧急情况，我会联系他。”
傅延洲看着她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身影，纤细，挺拔，像一株风雪里不肯折腰的竹子。
他没有反驳她的“条款”，只是轻轻向后靠回枕头，闭上了眼睛。
“在手机通讯录里，‘陈医生’。”他低哑地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刻意显露的疲惫，此刻倒有几分真实了。
沈迦然拿出手机，快速找到号码记下，然后熄灭了屏幕。
她没有坐下，依旧维持着那个倚靠的姿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夜色里。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傅延洲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沈迦然紧绷的神经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危险，哪怕是在他看似最无防备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沈迦然立刻转头看去。
傅延洲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睡意。
“你就准备这么站一夜？”他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劳费心。”沈迦然硬邦邦地回答。
傅延洲沉默了片刻，忽然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
“你干什么？”沈迦然下意识紧张起来。
“洗手间。”他淡淡地说，想要起身，但牵扯到胃部，眉头疼的又皱了起来。
沈迦然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已经向前迈了一步，但又硬生生刹住。
她看着他额角瞬间渗出的冷汗，手指在身侧蜷了蜷。
“需要帮忙吗？”她的声音依然很平，听不出情绪。
傅延洲撑着床沿的手背青筋微凸，他缓了几秒，那阵锐痛才稍稍退潮。
他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力度的弧度，“你觉得呢？”
这又是一句耍赖的问话，把选择权轻飘飘抛还给她。
帮，就得靠近他，触碰他。
不帮，显得她连基本的怜悯都吝啬。
沈迦然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她没有扶他的手臂，只是走到他身侧，伸出胳膊，让他的手掌能撑在她的小臂上。
隔着衬衫衣料，她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颤的力道。
傅延洲借力站起来，大半重量并没有真的压在她身上，只是虚虚靠着。
两人挨得极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冷冽的雪松气息，两种味道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去洗手间短短几步路，走得异常沉默。
只有他偶尔压抑的闷哼，和她脚下地毯轻微的窸窣声。
到了门口，傅延洲松开手，扶着门框站定。
“谢谢。”他说，然后自己走了进去，关上门。
沈迦然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手臂上被他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灼热感。
她垂眸看着那片皮肤，眼神复杂。
水声响了一阵，然后是冲水声。
沈迦然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的气流，脸颊不自觉染上了红晕。
门再次打开，沈迦然明显发现傅延洲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一点，但好在眼神里的清明并未减少。
傅延洲出来时脚步更慢，但稳了一些。
他抬眼，恰好捕捉到她还没完全褪去的那抹红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劳驾，”他声音有些哑，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再扶我一下。”
沈迦然没说话，又走过去，如法炮制地伸出小臂。
这次，傅延洲的手落上来时，指尖无意地在她袖口边缘轻轻擦过，那触感稍纵即逝，快得像错觉。
沈迦然心跳快了几分。
“你脸怎么这么红？”傅延洲略显沙哑的声音再她身侧响起。
沈迦然脚步微顿，只觉得脸颊更加的烫了，她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暖气开太足了。”
傅延洲的漆黑的眸子闪过一抹亮光，唇角微勾，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一丝丝暧昧的气流在两人之间弥漫至整个房间。
她一步步扶他在床上坐好，然后迅速抽回手臂，往后退了半步。
距离拉开，空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张力和暧昧才稍微松懈。
傅延洲靠在床头背上，闭了闭眼，额角的汗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看起来是真的累了，那份刻意为之的玩味和试探也淡了下去，露出底下真实的虚弱。
沈迦然看着他苍白的侧脸，那些翻腾的情绪忽然就沉寂下来。
她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放轻脚步走回去，将水杯搁在床头柜上。
玻璃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延洲睁开眼，目光落在水杯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
这次，他眼底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沈迦然摇摇头，在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视线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加湿器细微的嗡鸣，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傅延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却也多了几分她许久未闻的认真。
“沈迦然，”他叫她名字，不再是那种带着钩子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沈迦然手指蜷了一下，没有回头。
“刚才不是故意为难你。”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沉沉地落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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