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改道后,行进速度恢复如常,不久便抵达了伦敦东区一家中等规模的纺织厂。工厂是一座由红砖砌成的多层建筑,高大的烟囱正冒出滚滚浓烟,与伦敦惯有的灰雾融为一体。
厂主安东尼;哈德森早已得到消息,穿戴整齐地守候在厂门口。一见到小约翰的马车,他立刻小跑著迎上前,脸上堆满热切的笑容。
「尊贵的赛里斯先生们!欢迎来到哈德森纺织厂!」安东尼用浓重口音汉语,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仿佛迎接的不是参观者,而是他讨好的大人物。
事实上,在他心中这几位来自东方的客人,确实拥有这样的分量。
眼下欧罗巴的纺织生意,用安东尼自己的话说,「比泰晤士河的泥浆还要浑浊难行」。西班牙、法兰西、荷兰,个个都是强敌,为了保护自家产业,各国关税壁垒高筑。
昔日的重要市场奥斯曼,也建立了大量的纺织厂,对英格兰布匹的需求大减。至于那个号称「神圣罗马帝国」的中欧市场,看似庞大,实则由无数公国、侯国、自由市拚凑而成,货物每过一道边界就要缴纳一次令人咋舌的通行税,还要打点当地的贵族,地头蛇,甚至会被强盗掠夺,利润被盘剥得所剩无几。英格兰纺织业在重重围堵中艰难求生,最终发现,全球范围内利润最丰厚、结算最爽快、商业信用最好的市场,竟然在遥远的东方,整个英格兰的公司,最赚钱的居然是东印度公司。
与赛里斯人做生意,只要你的货物符合他们的标准,虽然这标准颇为严苛,利润可观,货款从不拖欠,契约精神极佳,可以说是整个英格兰商人最喜欢的市场。
唯一的难关,就是那高高的准入门槛,不保护工匠,他们根本不能进入,这也正是几年前,包括安东尼在内的许多英格兰有产者,最终选择支持弥尔顿和大同正义会的重要原因之一。
英格兰的工业发展已经达到极限,本国加上那脆弱的殖民地市场难以满足工业的发展,他们极其需要一个富裕且庞大的市场,而东方市场是英格兰有产者最好的选择。
于是在克伦威尔病逝之后,他们舍弃了查理二世,迎接弥尔顿和他的大同正义会。
而弥尔顿执政后,也确实在短时间内与民朝签订了友好通商条约。条约虽附有诸多限制,如必须遵守《工匠法令》核心原则、接受质量检查等,但东方市场的大门总算撬开了。
如今,英格兰纺织业最大的海外市场,是新大陆的民朝殖民据点。近一半的英格兰产棉布、呢绒、成衣、帽子,鞋子等日用纺织品销往那里。靠著这块庞大的市场,英格兰纺织业才在战后的废墟上喘过气来,过去六年产能翻了一番,整体利润也增长了三倍。
苏伊士运河通航后,更有胆大的商人尝试将货物直接运往广州,去年便有几万件成衣和上万匹布试水成功,虽然数量不大,却确实把庞大的东方市场打开了一条门,让英格兰所有的有产者激动无比。因此,对于安东尼这样的工厂主而言,任何能与东方赛里斯人搭上关系,都是值得全力以赴巴结,尤其是他听闻徐绍不仅是哲人王之子,更执掌资产数千万银元的庞大商社,其热情几乎要化为实质。徐绍笑道:「安东尼老板太客气了。我们此行只是随意看看,增长见闻,若有打扰之处,还请海涵。」「哦,不!绝对不打扰!」安东尼连忙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徐先生,您能莅临我这小小的工厂,简直是我的荣幸!我听说您掌管著价值数千万的大商社,若是能得到您哪怕只言片语的指点,都足够我受益终身了!快请进,快请进!」
一番客套后,众人进入工厂。厂房内部显然提前进行过清扫,地面比寻常车间干净不少,窗户也擦拭过,透进更多天光。纺织女工和少数男工都穿戴了统一的工装和口罩,基本的护具如手指套等也算齐全。然而,最无法掩饰的是那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央锅炉驱动的几十架纺织机同时运转,发出有节奏的巨响,夹杂著皮带摩擦的尖啸和蒸汽阀门的嘶鸣,人在其中必须提高嗓门才能交谈。空气中飘浮著细小的棉絮和淡淡的机油味。
徐绍仔细观察著这些机器,它们样式统一,显然是批量购自民朝或根据民朝图纸仿制的蒸汽动力纺织机,噪音和震动都很大。
他注意到厂房顶部拉著电线,安装著电灯,便提高声音问道:「安东尼老板,我看伦敦的电力供应似乎不错,为何不考虑更换更先进、也更安静的电动纺织机呢?效率应该能提升不少。」
安东尼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浓浓的苦笑道:「徐先生,电动纺织机那当然是好东西,安静,又快,织布质量还高。
可是它太贵了!一套电动纺织机的价格,抵得上同样产量的蒸汽机十几倍!我厂子里这些机器,才买了不到五年,当初为了置办它们,几乎掏空了我的家底,还向银行借了不少,前前后后花了几万英镑!现在贷款还没还清呢,哪里还有余钱去换更贵的?只能指望这些老伙计再多撑几年。」
一旁的小约翰也无奈地补充,指了指头顶的电灯:「徐,英格兰的财富不如东方,大部分纺织厂购买的都是二手蒸汽纺织机,整个伦敦能用上电动纺织机的工厂屈指可数,好在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是法国人、荷兰人、西班牙人,大家用的机器都差不多是同一代产品,生产效率在伯仲之间,所以我们还能靠……嗯,其他方面的成本控制,来维持竞争力。」
徐绍心中明了。他昨日看到伦敦城中那些入夜后依旧灯火通明、甚至传出嘈杂声响的区域,恐怕多半就是如眼前这般,依靠蒸汽动力加班加点生产的各类工厂。所谓「其他方面的成本控制」,结合昨日小约翰关于工钱和货币贬值的解释,其含义不言而喻。
时近中午,安东尼热情地留客用餐。他在工厂办公楼里一间收拾出来的小餐厅,摆上了一桌堪称丰盛的饭菜:烤得金黄的羊排、浓香的牛肉馅饼、蒸鱼、几种时蔬,还有不错的葡萄酒和白面包,这对美食荒漠的英格兰来说是不错的招待了。
徐绍并未推辞,一行人落座。餐桌上,安东尼抓住机会,殷勤询问关于东方市场的各种细节,最后试探著问道:「徐先生,您看……我们哈德森厂生产的这种细棉布和呢绒,有没有可能……通过您的商社,进入民朝的市场?哪怕只是试销一小部分也好!」他眼中充满期待。
徐绍放下酒杯婉拒道:「安东尼先生,您厂子的布料质量看起来不错。不过,我们商社主要的经营方向是家用电器、电力设备以及与电力应用相关的产业,和纺织品贸易并不对口。如果您有志于开拓东方市场,我建议您可以寻找在民朝有渠道的专业贸易商行或代理商合作,他们更熟悉那边的准入标准和销售网络。」安东尼虽然有些失望,但得到这个建议也算有所收获,连声道谢。
与此同时,金圣叹和高登并未一直留在小餐厅。而是带著翻译来到了工厂的工人食堂。
午餐时间,工人们正排队领取食物,金圣叹和高登看到,工匠每人有一碗飘著几片海带和零星油花的清汤,一小块咸鱼肉,外加一勺水煮白菜,主食是黑面包。就英格兰普通工匠的标准而言,这不算最差,但看工匠狼吞虎咽的样子。
两位老报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他们一生采访,见惯了多少「上面来人」时的临时粉饰。金圣叹故意放缓脚步,靠近几名正在埋头吃饭、面色疲惫的女工,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了些诸如「每日工时几何?」
「工钱可够家用?」
「这饭菜可还吃得惯?」之类的问题。
通过了翻译,这个女工知道了金圣叹的问题。
女工们只含糊应答「还好」、「老板待我们不错」。
但在高登看似随意地提起昨日在乡村所见农户相对宽裕的生活时,一名年纪稍长的女工终于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工头没完全翻译。
但金圣叹从她快速瞥向小餐厅方向又迅速低头的动作,以及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混合著羡慕、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另一位男工快速的说了什么?
翻译告诉高登,大致的意思也就是今天看到了一些肉。
金圣叹与高登不再多问,缓步走回小餐厅。他们心中并无多少义愤,这种事情他们见态多了。在二人看来,英格兰终究只是一个历经战乱、人口不过数百万的岛国,能在这般激烈的欧陆竞争中维持工厂运转,让这些工匠有工可做、有饭可吃,已属不易。
他们不会用民朝经过数十年发展去苛求这个正在艰难转型的「联合王国」。
然而,这亲眼所见的反差,却让他们对昨日小约翰描述的「繁荣与代价」,有了更具体的理解。晚上,小约翰庄园的大厅里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一场汇集了伦敦学界、商界部分头面人物的沙龙聚会正在这里举行。
长桌上摆放著精致的茶点、葡萄酒和雪莉酒,壁炉里的火焰驱散了英格兰秋夜的寒意。
徐绍、金圣叹、高登作为贵宾,被安排在主宾位置,饶有兴致地观察著这场欧罗巴式的沙龙宴会。聚会的主角很快显现出来。托马斯;霍布斯,这位《大同正义报》主编,显得格外活跃。他手握酒杯,站在壁炉旁,高调的宣传自己的观点。
………因此,我们必须认识到,那种认为市场可以自我调节、商人的逐利天性自然会导致社会最优状态的观点,是幼稚且危险的!」
霍布斯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一些商人面孔,「我在伦敦亲眼目睹过,那些谷物商和布商如何在歉收或战乱时囤积居奇、哄擡物价,他们考虑的只有自己的钱袋,何曾顾及普通市民会不会饿死、工匠家庭能否御寒?
正是这种无序的贪婪,加上旧贵族的压迫,才最终点燃了推翻斯图亚特王朝的烈火!」
他顿了顿用一种几乎崇拜的语气道:「然而,当我们把目光投向东方,看看赛里斯,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充满秩序与平衡美感的制度!国家以其强大的力量,主动规划和搭建关键的产业链。从铁轨、电报到纺织、造船;它主动寻求并维护一种对整体国家有利的贸易平衡;它设立类似「三司使』这样的机构,并非与民争利,而是为了平抑物价、调节供需、遏制投机!在我看来,这是本世纪最伟大、最精妙的社会发明之一!」
霍布斯越说越激动,他本身就是威权主义和强大主权理论的倡导者,崇尚社会契约下的绝对秩序。民朝的实践,特别是其官营经济与市场调节相结合的模式,物价数十年的相对稳定,国力爆炸式的增长,在他眼中简直是理想政体的现实模板。
他继续道:「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套高瞻远瞩、执行力强大的制度,民朝才能将全国之力拧成一股绳,避免内耗,最终成就了今日冠绝全球的霸权!
我们英格兰,我们联合王国,要复兴,要强大,就必须认真学习东方的智慧,建立我们自己的官营工坊和商社,掌握核心产业链,主动而有力地干预市场,引导经济为国家整体利益服务!全面的、深入的向东方学习,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他这番旗帜鲜明主张全面学习东方制度的言论,在在场的一部分学者和部分与大同正义会关系密切的有产者中引起了共鸣。
事实上,弥尔顿政权自掌握伦敦以来,也确实在朝这个方向努力,建立了官营的伦敦第一纺织厂、泰晤士钢铁厂、不列颠铁路公司、联合电报公司,小约翰的产业,最大的股东就是英格兰政府,甚至强制入股并改组东印度公司,要求其优先保障本土工业的原材料供应。官营大势浩浩荡荡,席卷了整个英格兰。这些官营实体吸纳了大量退伍军人和其家属,也为大同正义会的高层及军队系统提供了重要的安置渠道和经济基础,因此得到政权内部不少人的坚定支持。
然而,这番话立刻激起了另一部分人的强烈不满。一位名叫布鲁斯;埃文斯的工厂主冷哼一声,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霍布斯先生,您说得天花乱坠,但请看看现实!就拿您推崇的典范一一伦敦第一纺织厂来说吧!它拥有全英格兰最先进的电动织布机,雇工超过三千人,享受著国家补贴和最优厚的原料供应。可结果呢?它一年的净利润,听说只有可怜的几十万英镑!」
他转向众人,伸出双手比划,语气充满嘲讽:「我的纺织商社,规模只有它的十分之一,用的是普通的蒸汽机,但去年的利润,却能达到它三成左右!如果把第一纺织厂交给我来经营,以同样的资源和规模,我有信心让利润至少翻三倍!请问霍布斯先生,您所说的「效率』和「为国家创造财富』,体现在哪里?恐怕只体现在养活了一群懒散的官僚和效率低下的工匠上吧!」
英格兰的有产者极其不满弥尔顿的这个政策,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属于他们的蛋糕,现在被大同正义会动了不说,连分蛋糕的主导权也被弥尔顿掌握,这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托马斯;霍布斯面色一沉,冷言反驳道:「布鲁斯先生,您所谓的「利润翻三倍』,方法无非是那些老套的把戏:把工人的工钱压到法令允许的最低限,甚至想方设法克扣;取消工坊附设的托儿所、医疗站这些「不必要的福利』。让工人每天加班到十二甚至十四个小时!这谁不会?
但这并没有创造新的财富!这只是把原本属于那三千工人及其家庭的一点点可怜面包屑,更凶狠地抢过来,塞进您自己的口袋!
而整个英格兰,除了您的帐本变得更漂亮,有任何实质改变吗?
您能发明出比电力织机更高效的机器吗?
您能打通新的海外市场吗?
您不能!您只是在现有的蛋糕上,用更锋利的刀子切走更大一块而已!」
另一位名叫威廉;卡森的有产者立刻声援布鲁斯道:「商社,工厂,天生就是为了生产货物、赚取利润而存在的!只有赚到利润,才能生存,才能扩大,才能雇佣更多人!如果都像第一纺织厂那样,被各种条条框框和「福利』拖累,成本居高不下,我们怎么去和法兰西人、荷兰人、西班牙人竞争?
他们的工钱可能比我们还低!政府应该减轻我们的负担,降低税收,提供便利,而不是自己下场和我们竞争,甚至用官营工坊的低效率来拉高整个行业的标准,这等于捆住我们的手脚去和别人打架!」大厅里的气氛迅速升温,人们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派,围绕著壁炉和长桌,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一派以托马斯;霍布斯和一些学者、激进派文人及部分官员为代表,强调国家主导、规划产业、维护社会整体平衡与长期稳定,主张学习东方模式。
另一派则以布鲁斯、威廉等工厂主、贸易商及部分崇尚自由经营的乡绅为主,强调市场自由竞争、减少政府干预、降低营商成本,认为这才是应对欧陆残酷竞争的生存之道。
徐绍、金圣叹、高登三人听得津津有味,这一幕在民朝是难以想像的。在民朝,商贾虽富,但政治话语权有限,更不可能如此公开地质疑和辩论国家主导的经济政策。
产业链的规划、新产业的开拓,决策权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商人更多是政策的参与者和执行者。徐绍不禁低声对身旁的小约翰笑道:「有意思,在我们那里,商人可不敢这样说话。果然是橘生淮南则为橘啊。」
徐绍还发现支持市场竞争的有很大一部分都去过民朝留学,好奇问道:「你站在谁一边?」小约翰沉吟了许久道:「我认为他们说得都有道理,但又都不完全。国家需要掌握一些命脉,比如铁路、电报、大型钢铁,这些私人很难短时间内建成,也容易形成垄断。但像布匹、日用器皿这些,或许交给像布鲁斯这样精明的商人去竞争,更能激发活力,降低成本。
就像一个人走路,需要两条腿,一条是规划有序的规划,一条是灵活竞争的市场,缺一不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当然,这只是一个理想。现实是,这两条腿经常互相使绊子。」这场原本旨在向东方贵宾请教、讨论东方经验的沙龙,最终演变成了英格兰内部关于发展道路的激烈争论。徐绍三人反而成了安静的观察者,从这鲜活的思想碰撞中,窥见了这个「联合王国」内部复杂的力量博弈和未来发展的不确定性。
翌日,清晨,
薄雾笼罩著郊野,飞艇经过检修和补给,已然整装待发。气囊在晨光中泛著银灰色的光泽。小约翰与徐绍用力握手告别。「保重,徐。这一别再见不知何时,但有了它,」他擡头望了望飞艇,「总觉得距离拉近了许多。」
徐绍笑道:「随时欢迎你来京城。替我向老约翰先生和老夫人问好。」
小约翰点点头,随即正色道:「对了,徐,我要订购五艘飞艇,吨位和型号可以参考鲲鹏号,我要组建欧罗巴第一家正规的飞艇商业公司。」
徐绍略微吃惊:「约翰,飞艇的造价和维护成本极其高昂,初期投资巨大,客运航线能否盈利还是未知数,你可要量力而行。」
小约翰笑道:「现在每年从英格兰、法兰西、荷兰前往东方贸易、留学、官员的人数,每年都有十几万人,而且还在快速增长。横跨欧亚的远程空中客运,时间优势无可比拟,这是一片蓝海。
即便远程航线初期困难,我也可以在欧陆主要城市之间开辟短途快速航线,比如伦敦-巴黎-阿姆斯特丹三角线,或者连接义大利诸城邦。
我相信,人们对快速旅行的需求是存在的。就算不能立即大赚,至少可以站稳脚跟,培育市场。这个先机,我必须占住。」
徐绍看著他坚定的神情,不再劝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魄力!回去之后,我会让声韵航空的人专门和你对接,帮你设计航线,培训机组和地勤人员。咱们兄弟联手,把天空也变成商路!」「一言为定!」
飞艇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升空。徐绍、金圣叹、高登站在舷窗边,向下挥手。小约翰的身影在塔上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伦敦郊野的景致中。
飞艇调整航向,向著东南方,开始了穿越欧洲大陆的最后一段航程。
飞艇掠过蔚蓝的地中海上空,第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一条令人惊叹的人工奇迹出现在下方。狭窄的陆地上,一道笔直的、闪烁著粼粼波光的蓝色水线,将深色的陆地截然分开,一端连接著碧波万顷的地中海,另一端延伸向一片红褐色的水域那便是红海。这就是苏伊士运河。
即使从数千米高空俯瞰,运河的繁忙也一目了然。水面如同一条流动的公路,上面排著长长的队伍,全是等待通行的各色轮船,蒸汽船烟囱冒出的白烟连成一片,帆船的白帆如云朵点缀其间。
运河两岸,是精心维护的堤岸和道路,更远处,依靠蒸馏水源滋养,形成了一条狭长的绿色走廊,点缀著规划整齐的村庄、茂盛的种植园和牧场,与周围广袤的黄色荒漠形成鲜明对比,宛如一条生机勃勃的巨龙横卧在沙海之中。
金圣叹俯瞰良久,发出赞叹,「虽无殷洲运河之险峻,然此长度与规划,气魄宏大,利在千秋。自此,东西航路缩短何止万里!」
仅仅半日之后,鲲鹏号便已飞临红海东岸。
一座规模宏大的港口城市出现在视野中,白色的建筑群沿著海岸线铺开,码头区桅杆如林,巨大的起重机如同钢铁森林,城市后方还能看到正在扩建的城区和纵横的道路。这便是民朝海外最重要的基石之一红海堡。
飞艇的出现,在城市中引起了巨大的骚动。对于当地许多阿拉伯人、非洲人乃至部分奥斯曼人而言,这缓缓降落的银色巨物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不少虔诚信徒以为是神迹显现,纷纷跪地祈祷,口中念念有词。而在港口和新区,那些来自民朝的移民、商人、士兵和官员,则见怪不怪,甚至有人笑著指向天空,向身边惊恐的本地人解释:「莫怕,那是我们民朝的飞艇,一种会飞的船!」
飞艇稳稳地停靠在红海堡专设的飞艇塔上。
舱门打开,徐绍刚踏上舷梯,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迎了上来,正是他驻守此地的二哥桑浩。「三弟!」桑浩一把抱住徐绍,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道:「好小子!真把这鲲鹏弄到天边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桑浩面容被红海的阳光晒得黝黑,体格健壮,一身总督常服穿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既有军人的坚毅与沉稳。
徐绍也大笑,「一切顺利!这就是我侄子吧?」
他看向徐浩身后一个被嫂子牵著、约莫五六岁、虎头虎脑的男孩。
徐浩将男孩拉到身前:「阿杰,快叫三叔!」
小男孩虎头虎叫了声:「三叔好!」
徐绍高兴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好小子,真结实,母亲说了,这次要带她亲孙子回去。」桑浩想了想和自己妻子商议一阵,让他带著孩子回民朝见自己的父母。
而后对徐绍道:「那就麻烦你啦。」
这时,金圣叹和高登也走了下来。桑浩连忙上前行礼道:「见过金先生,高先生。二位老先生远渡重洋,一路辛苦!」
高登看著眼前这位封疆大吏,抚须笑道:「桑浩总督镇守一方,开疆拓土,教化夷民,才是真辛苦。观此城气象,远胜传闻,总督治理有方啊。」
金圣叹也点头称许。
众人说笑著,乘坐总督府的马车前往官邸。沿途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建筑融合了中式、阿拉伯和欧陆风格,行人如织,各种语言交织,市面繁华,秩序井然,果然是一派兴盛景象。
安顿休息后,金圣叹和高登闲不住,稍事休整便结伴出门。红海堡的宗教氛围浓厚。他们发现在这座移民城市里,竞然同时存在著香火鼎盛的佛寺、道观,有规模不小的天主教堂,也有庄严肃穆的清真寺。两人兴致勃勃,分别去拜访了寺院的主持、道观的观主、教堂的神父以及清真寺的阿訇,与他们谈经论道,比较东西方宗教与哲学思想的异同,倒也各有所得。
而徐绍在总督府,则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一一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四世。这位年轻的苏丹此时正在红海堡度假,听闻有民朝人乘飞艇抵达,立刻前来拜访。
穆罕默德四世对鲲鹏号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对著天空中的飞惊叹连连。「徐先生!这真是安拉赐予的奇迹,是你们赛里斯人智慧的结晶!朕一定要拥有一艘这样的飞艇!它比最快的马还要快,比最高的宣礼塔还能俯瞰大地!请务必卖给我,价格好商量!」
徐绍看著这位热情洋溢的苏丹,有些哭笑不得道:「尊敬的苏丹陛下,感谢您的厚爱。只是飞艇我们还要继续完成环球航行,无法出售。不过,待我返回民朝,可以专门为奥斯曼帝国设计建造符合需求的飞艇,并协助培训人员。您看如何?」
「嗯!」桑浩忽然出声道:「飞艇毕竟有一定风险,苏丹您身份尊贵,还是不要冒这个风险的好。」徐绍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人毕竟是一国之君,要是飞艇出事,那就是两国纠纷了。
穆罕默德四世听到这话,兴趣淡了三分,但还是说道:「即便这么做,飞艇的军事价值也极高,我们奥斯曼要购买一艘用来研究。」
徐绍答应,等回到民朝就安排制造他订购的飞艇。
红海堡的短暂停留一日。
徐绍带著自己侄子大嫂,还有几十名休假的欧罗巴都护府军官踏上了飞艇。
休息充足后,鲲鹏号将再次升空,带著东方帝国的骄傲与探索世界的渴望,继续向东,朝著最终的目的地一一故乡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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